谷雨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手心也微微有些出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微微攥緊的雙手,腦子里飛速運轉,試圖從父親剛才那句“說下去,繼續說”里捕捉到更多的信息。
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得太多了,太自以為是了,一個剛出校門沒多久的毛頭小子,憑什么對一位縣委書記指手畫腳?
“爸,我是不是有些過分了,不該對一個縣委書記品頭論足?”
谷雨試探地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懦。
厲元朗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中暗笑,這小子,分析起問題來倒是頭頭是道,真到了直面自己可能“越界”的評價時,還是會忐忑。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谷雨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安撫和肯定。
“過分?”厲元朗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能有自己的觀察和思考,并且敢于把它說出來,這本身就不過分。非但不過分,我還要為你高興。”
頓了頓,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一個縣委書記,他的施政方針,他的工作作風,關系到一方百姓的福祉,關系到一個地區的發展?!?
“任何一個關心這片土地和人民的人,都有權利去觀察、去思考、去評價。你作為一名身處其中的支教老師,親身體驗了基層的情況,你的感受和思考,尤為珍貴?!?
厲元朗的語氣斬釘截鐵,“所以,你沒有錯。錯的是那些只允許贊歌、不容許半點不同聲音的封閉思維。我們的宗旨,從來都是歡迎批評與自我批評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不斷進步,才能更好地為群眾服務?!?
他看著谷雨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繼續說道:“莊士平是我的老部下,這沒錯。但正因為如此,我更希望聽到真實的聲音,而不是經過過濾的、報喜不報憂的匯報?!?
“你的這些話,或許有些年輕氣盛,或許有些觀察不夠全面,但它是鮮活的,是帶著泥土氣息的,比那些洋洋灑灑的官樣文章更能反映一些真實的問題?!?
厲元朗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床沿,陷入了短暫的沉思,似乎在回味谷雨的話,也似乎在思考更深層次的問題。
病房里再次安靜下來,但這次的安靜,卻沒有之前的壓抑,反而多了一種思想碰撞后的余韻。
受到父親這番真誠且充滿力量的鼓勵,谷雨心中的不安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理解和認可的激動。
他抬起頭,迎上厲元朗的目光,眼神里重新充滿了光彩,之前的怯懦和猶豫一掃而空?!鞍郑@么說,我就放心了?!?
“其實我就是覺得,安武縣并非沒有發展潛力。放著這么好的條件,等于捧著金飯碗要飯吃,老百姓過不上富足日子,實在可惜?!?
“嗯。”厲元朗贊賞的點了點頭,示意谷雨說下去。
“爸,我和楊草聊天時,聽她講過安武縣的情況。目前看來,安武縣經濟發展落后,但并非一無是處?!?
“總體而,依靠上面政策,安武縣確實能爭取到不少扶持資金和項目,比如一些基礎設施建設、特色產業培育的專項資金,這些對改善縣里的硬件條件和啟動一些產業項目是有幫助的?!?
“但問題在于,這些政策和資金就像輸血,能解一時之困,卻難以從根本上讓安武縣自己“造血”?!?
“我感覺,莊書記在爭取政策和資金方面是下了功夫的,也取得了一些成效,比如縣里新修的幾條主干道,還有那個中草藥種植示范基地,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變化?!?
說到這里,谷雨更加來勁,憋在心里的話,好似濤濤江水奔騰,一發不可收拾。
而此時的厲元朗,則變成一名聽眾,認真仔細地聽著兒子的分析,眼神中帶著欣慰與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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