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春風料峭。
二月十三,春風料峭。
鴻臚寺的匈奴使團已打點好行裝,預備啟程北返。
和親的條款已定,長公主的和親儀程,早已交由禮部與宗人府緊鑼密鼓地籌備。
攣鞮·伊屠此番出使大周,明面上的任務,算是基本達成了。
臨行前,依天朝上國款待外邦使臣的慣例,帝王需在太和殿設踐行宴,并賜予豐厚的回禮,以示恩賞和睦鄰友好。
這既是禮儀,也是一種宣告——
大周勝而不驕,恩威并施。
宴席的規格依舊隆重。
沈知念一身彰顯身份的華服,端莊地陪伴在南宮玄羽身邊,接受使臣的拜別。
她的存在,便是大周后宮有序,帝妃和諧的象征。
南宮玄羽依照禮制,說了些“愿兩國永息干戈,邊境安寧”的場面話,并令李常德宣讀了賞賜的清單。
無非是精美的絲綢錦緞、成套的金銀器皿、上等的官窯瓷器,以及彰顯文治的典籍、字畫等物。
這些東西對于富庶的大周而不算什么,但對于物資相對匱乏的草原部族,卻是實實在在的厚賜,足以顯示大周的慷慨和氣度。
攣鞮·伊屠率眾使臣離席,向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謝恩的辭恭敬,挑不出錯處。
然而……一個多月的盤桓,低聲下氣,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卻連神秘武器的影子都未摸到。
這口氣,匈奴使團如何能輕易咽下?!
他身后那些剽悍的匈奴將領,更是將這份憋屈寫在了臉上。
宴席進行到后半段,酒酣耳熱之際,這份壓抑的不滿,終于尋到了一個看似合情合理的宣泄口。
一名喚作“阿古拉”的副使,素來以性情直率,或者說莽撞著稱。
在又一次舉杯向大周官員敬酒時,他忽然放下酒杯,未曾開口,眼眶竟先紅了一圈。
阿古拉抬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聲音哽咽,用生硬的大周話大聲道:“……諸位大周的上官!”
“今日盛宴,厚賜如山,匈奴上下感激涕零!”
“可是……可是想起草原上的子民,阿古拉這酒,喝著心里苦啊!”
殿內歡愉的氣氛為之一滯。
不少官員放下酒杯,眉頭微蹙,看向這個忽然發難的匈奴使臣。
阿古拉聲淚俱下地控訴道:“匈奴戰敗,單于認罰。我們獻上最肥美的牛羊,最矯健的駿馬,割讓草場。”
“只求大周陛下開恩,給草原上的老人、婦人和孩子一條活路,讓他們能在邊境附近,找些稀疏的草根果腹,熬過青黃不接的春天。”
說到這里,他抬起頭赤紅的眼睛,瞪向席間幾位負責北疆軍務的將領,以及戶部官員,厲聲道:“可是!可是我聽說,就在前幾日,雁門關外還有大周的邊軍揮舞著刀槍,驅趕南下尋找草料的牧民!”
“那些都是走不動路的老人,抱著嬰孩的婦人!馬鞭抽在他們身上,哭喊聲連長生天都聽見了!”
“敢問各位大人,這就是大周圣人說的‘仁者無敵’嗎?!這就是天朝上國,對待戰敗之民的仁政嗎?!”
此一出,滿殿嘩然!
阿古拉的指控極為刁鉆狠辣。
他將匈奴置于受害者地位,把大周邊軍的正常巡防,防止越界放牧的職責,扭曲成欺凌老弱婦孺的暴行,反過來將大周架在火上烤。
攣鞮·伊屠昨晚就教過阿古拉,今天在踐行宴上該說什么話。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