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陳奇策、李常榮這樣的后來者,若是按照規定的話,須得從預備會員開始熬資歷,過了審核期才算正式入會。不過,當初在制定規矩的時候,陳凱明是要給鄭氏集團留一個后門,設置了一個同會員的制度,專門用來拉盟友入伙的。這個同會員與正式會員相比,享有正式會員的一應權利,唯有推舉委員會、進入委員會以及針對大事表決的權利是沒有的,依舊需要過了審核期才能成為了正式會員后才能享有相關的權利。
原本的,后門是留給鄭氏集團的,因為陳凱與鄭氏集團之間淵源甚深。如今,陳凱需要繼續擴大粵海商業同盟的影響力,同時分化反對勢力,與委員會在廣州的委員們商議過后,便直接派人拉了陳奇策和李常榮入伙——他們都是多年的盟友,尤其是前者,共過生死的交情,此一番便是通過共同的利益來進行更好的捆綁。
幾乎是與此同時,肇慶府以西的羅定州州城之中,原本分據這一州的韋應登、葉標二帥并肩坐在了一處,面前卻是一個商人打扮的年輕人立于此處,侃侃而談。
“羅定州這里有鐵礦,也有石灰,生產粗鐵料是聞名廣東一省的。佛山如今需要粗鐵料來恢復生產,打造武器、農具……”
商人前來,談的依舊是合作。佛山的制造局分局建立已經是在廣東巡撫衙門里立了項的事情,以著潮州制造局的例子,肯定是需要大量鋼鐵的。佛山不產鐵礦,但是可以對粗鐵料進行精加工??墒菑膩矸鹕阶畲蟮拇骤F料供給地羅定州卻在粵西眾將的手里,就算是運完廣州,也要通過肇慶府的地界。再加上肇慶府城那邊新近建立起了一處工坊用以打造和維護兵器,如此一來,韋應登和葉標也不好明著與陳凱交易,這里面就需要中間商的存在,而這個年輕的商人便到陳凱那里毛遂自薦,請了這份差事。
就在韋應登和葉標面前,商人侃侃而談,將恢復羅定州粗鐵料生產的必要性一五一十的擺在了明面。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利潤的問題。
“二位大帥,種地每畝能打多少糧食,三石多一些,敢問小人說得沒錯吧?”
羅定州的糧食畝產能夠達到四百斤,這個數字比之全國平均水平肯定是要高的,但是在廣東一省,卻也不過是很一般的水平。韋應登和葉標都是從廣西殺入羅定州的明軍,算不得當地的,但是從永歷七年就到此打拼,雖期間有被清軍驅逐的,但是多年在此爭衡,李定國二次入粵以來至今有盤踞了將近一年半的時間,對于此間的情況還是比較了解的。
商人的功課做得很細致,二人對視了一眼,亦是點頭表示肯定。緊接著,似是受到了激勵,那商人當即便是再接再厲:“糧食,一石也就一兩銀子,現在各府縣都在拼命種糧食,瓊州還有商人從安南那邊收購糧食,只怕是一兩銀子都維持不住了??墒沁@羅定州,每座鐵爐日產鐵三千六百斤,一年下來就是一百三十一萬四千斤!”
如此巨大的產出,同樣是由同樣數量不匪的人力所支撐的。根據史料記載,羅定州的鐵爐每座需爐工、礦工、燒炭工、運輸工等近千人,如此才能維持鐵爐的運轉以及鐵料的產出。但是到了這個規模的產出,區區近千人的工資也就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問題了。
事實上,按照明朝制度,羅定州的一座鐵爐每年征稅一十八兩七錢五分,附加征收科場費五兩,軍需彈藥銀二十一兩,總計為四十多兩。這個數字看上去不多,但是比羅定州所收的酒稅和墟場山漆土特產稅卻還要多,是州中的一項重要賦稅。
如今的羅定州是控制在軍方手中,稅賦方面,就算是一定要向肇慶方面意思意思,其實數量也是可以忽略不計的。這里面存在著的巨大利潤,使得明清時羅定州的官府、士紳、商賈、百姓們在采礦、冶煉方面趨之如騖。
剩下的,無需說客再多說些什么了,韋應登和葉標的眼里面早已經被那些即將到來的黃的、白的恍得暈暈乎乎的。奈何,這里面還有一個實際問題需要解決,那就是羅定州的人口銳減,人力不足,而本地的農業生產也已經崩潰了,既沒有人,也沒有糧食,已經不能像承平時那樣支撐起一個采礦、冶煉的產業來了。
“這個問題嘛,小人曾向撫軍老大人請教過,撫軍老大人當時提出了一個新概念,叫做粗鐵換糧食計劃,小人以為很有意思,二位大帥可以考慮考慮?!?
………………
戰亂導致糧荒和逃難,有糧食就能設法招來臨近府縣亦或是藏到山里的百姓,這是最顯而易見的道理。
韋應登、葉標那里還需要時間權衡利弊,尤其是這里面很可能還要涉及到政治站隊的問題。但是,無論什么時候,財帛動人心都是不可改變的現實,在真金白銀面前,需要做的往往就是如何運作,而非是要不要做。
這邊,佛山制造局方面與羅定州方面的談判尚在進行,在韶州府的清遠山,那里曾是義軍首領王翰的地盤。陳凱收復韶州府,王翰那邊由于早前是與郭之奇、連城璧聯絡的,再加上陳凱的突然出手,雙方并沒有產生什么交集,但是這一次,佛山方面并不打算把所有的鐵料命脈都握在韋應登和葉標的手里,粵北的鐵礦就提上了議事日程,而王翰的地盤上便有鐵礦的存在。
比之羅定州那邊,王翰的情況大有不及,沒有正式的編制,也沒有在大戰后分到實際控制區,依舊是個盤踞在山中的義軍武裝。這一遭,佛山方面派人來談判,雙方在官職和白銀面前很快就達成了默契,速度遠比羅定州那邊要快上許多。
消息,很快就傳回了廣州城。在廣州城那里,包括陳奇策、李常榮剛剛組建起來的商社代表在內的粵海商業同盟能夠抵達的會員匯聚于廣州城的分部會議廳,聽著臺上陳凱的演講,掌聲此起彼伏。
“廣東一省,百廢待興,如果按照常例,官府會任由百姓自行恢復生產,做得最多的也就是在吏治和基礎設施上面的維護和營造。那是道家無為而治的手段,放在承平時還好,但是今時今日,虜強我弱的態勢尚未改變,本官以為還當更多的發揮本省商賈的力量,憑借著商業行為來加速民生的恢復?!?
“管子曾經說過,倉稟足則知禮儀,衣食足則知榮辱。本官堅信,無論是種田、做工、還是經商,只要是正常納稅,就應該得到公平對待。所以,任何膽敢妨礙正常商業運作、破壞商業秩序的行為,都是不可容忍的!”
注:關于羅定州產鐵數據出自明末清初遺民屈大均的《廣東新語》,其人的另一部作品《皇明四朝成仁錄》中記載了很多關于明末清初烈士的殉國細節,包括拙作中永歷四年廣州大屠殺中廣州四衛及協守軍官殉國的記載皆是出自此處。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