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在汀州府就剩下這么一座府城了,包括附郭的長汀縣的各村鎮(zhèn)大多也都落入了明軍的掌握。那里時不時要修繕城池,光憑城內(nèi)的百姓是遠遠不夠看的。如此,便需要南贛地區(qū)的援兵——戰(zhàn)兵、輔兵乃至是民夫,從去年十月開始就不斷的經(jīng)瑞金縣涌入汀州府,而這瑞金縣就更不可避免的被汀州府清軍視作是近水樓臺。否則的話,這里又沒有打仗,也沒有鬧災(zāi)荒,怎會有那么多的百姓出逃的。
“陶老爺,您倒是給個話啊,大伙兒都還指著您為咱們做主呢。”
“我知道。”
重新睜開眼睛,陶潛的鼻子里噴出了兩股子濁氣。奈何,此間他也只能是這樣了,什么快意恩仇的事情也做不得:“還是按照夏稅時的規(guī)矩,咱們互助會的要互幫互助,完成了收割的要幫助其他家,各家各戶的男女老少都要動起來。尤其是針對那些家里男丁被拉去做夫子或是服徭役的,沒有看著一家子婦孺慢慢騰騰的收割的道理!”
互助會在瑞金已經(jīng)有三年多的歷史了,開始時會員多是想要在稅賦徭役上尋求些陶潛的庇護。但是漸漸的,互助會管的事情越來越多,會員們互相幫忙,各展所長,即便是有個正當理由的手頭吃緊,互助會也會從公田的糧食儲備中以低息借貸一些,以免淪為高利貸刀下的羔羊。
會員增加的同時,如陶潛一般組織互助會的士紳在瑞金地界也越來越多了起來,甚至在南贛地區(qū)乃至是整個江西都成為了一種風尚。
這些士紳利用他們身上的功名與地方官討價還價,比如農(nóng)閑時互助會組織本鄉(xiāng)本土的百姓修繕水利、修路建橋,在算作地方官政績的同時也都順帶著算是服了徭役——互助會那等累了就可以休息,休息好了就繼續(xù)干的工作方式,比之背后有小吏警惕的眼睛注視,有衙役、幫閑們的鞭子催逼可是要輕松太多。
政績,當然是地方官所需要的。不過做出妥協(xié),卻也并非只是為了這些而已。地方士林的稱頌是一回事,互助會的存在,使得入會百姓有了基層的靠山,破產(chǎn)率大幅下降的同時,人口、糧食生產(chǎn)以及稅賦徭役方面對于官府至關(guān)重要的東西也都得到了有效的保證。雙方各取所需,平日里官吏們視組織互助會的士紳便為地方賢達,而士紳們則奉承本縣的父母為包拯、海瑞在世。
此間,陶潛把互助會的事情吩咐了下去,鄉(xiāng)老和那幾個活躍分子就立刻做出了回應(yīng)。說來,他們其實也是份外著急的,尤其是昨天,天陰了大半日,谷子不好曬,更要害怕一場暴雨下來,沒來得及割的稻子會爛在地里。雖說,他們自家大多是已經(jīng)做得七七八八了,可這互助會并不僅僅是他們幾個的,若是其他會員撐不下去逃荒了,日后到他們服徭役或是拉夫子的時候,也不會有人再能幫到他們,家里的妻兒老小那可就剩下死路一條了。
幾個人趕回各自的村子,把互助會的命令傳達下去,各家各戶為了日后能夠得到其他人的幫助也連忙調(diào)整了自家的勞動力分配,紛紛投入到了搶收的工作之中。
還有其他的百姓想要加入互助會,這樣的事情在最近的一年里實在是不勝枚舉。而此間,陶潛也是顧不上繼續(xù)發(fā)展會員的事情了,他已經(jīng)與本縣的其他一些組織了互助會的士紳們約好,要一起到縣衙去找本縣的知縣大老爺說項。哪怕是未必能夠把本縣需要幫助汀州府那里承擔的壓力降下來,但也要盡可能的確保互助會的會員們能夠稍稍喘上口氣才是。
乘著馬車,陶潛便連忙入了縣城。約定的是明天,他提前一日趕來則是要先去拜會他那岳父老泰山的。
入了府,大舅哥對他比之上一次又親切了幾分。原因無他,去年的鄉(xiāng)試他是中了舉的,雖說名次不好,今年的會試也沒有上京,但功名上已經(jīng)大有不同了。這一點,哪怕是親戚也不能免俗的。
“又是為那互助會的事情進城來找縣尊的?”
入了內(nèi)宅的書房,岳父正坐在上首抽著煙袋。明清時民間煙民甚眾,醫(yī)學上也普遍性認為吸食煙草可以祛除體內(nèi)濕氣,有益于健康。所以,不光是成年人和老人,就連孩童也不乏有叼著個煙袋鍋子的。
岳父抽的是從潮州那里種植的潮煙,承平時還好,潮煙遠銷各地,自然也少不了贛州。倒是現(xiàn)在,這東西卻是個緊俏貨,清廷的官府在關(guān)卡查得很嚴,是唯恐有明軍細作與地方抗清勢力勾結(jié),能夠拿到手的基本上都是走私過來的,價格也比從前貴上許多。
岳父這輩子就好這一口兒,他的那個大舅哥自然是要盡孝心的。陶潛走到近前,岳父這一袋煙剛剛點上,平日里見得這個姑爺總是喜笑顏開的,尤其是陶潛剛剛中舉的時候。但是最近這兩次見面卻免不了冷冰冰的,這翁婿二人都知道是了為什么,也就心照不宣了。
“回岳父大人的話,鄉(xiāng)鄰苦苦哀求,小婿便只得厚著臉皮來求縣尊了。”
同樣都是舉人的功名,但是面對岳父,陶潛也沒有絲毫失禮的地方。低眉順眼的說過了這話,倒是他那岳父卻把煙袋鍋子放在了桌上,隨手揮退了伺候的書童,當書房內(nèi)只剩下了他們翁婿二人之后,便語重心長的說道:“賢婿能夠維護鄉(xiāng)里,這是對的,但卻要分得清楚輕重緩急才是。”
“岳父大人教訓的是,小婿平日里在家都是苦讀詩書的。這不是近來秋收,事關(guān)鄉(xiāng)鄰福祉,才不得不跑上一趟的。”
去年鄉(xiāng)試中舉,陶潛名次較低,自稱是學問不濟,得中僥幸,所以就不去參加今年的會試了。這一番話說下來,也真的沒有去參加會試。贛州士林對于這份“自知之明”倒是頗為稱頌,起初陶潛的岳父也只是勸了一句中不了去長長見識也好,但知道話說出去不能反口就也沒有再勸。
然而,入夏時陶潛進城拜見,提及這乙未科會試的事情,無意間提到了陶潛在鄉(xiāng)試時的一道考題的答案,這道考題相關(guān)的知識點他們翁婿早前探討過,他的岳父分明記得陶潛當時的回答很好,但是考試時卻寫得差上許多。陶潛對其解釋為科場緊張,所以忘了,但是看在他的眼里卻分明是另一回事。
“知道用功自是最好的,三年的時間想來也是足夠的了。”
岳父話里有話,陶潛自然聽得明白。說起來,他的岳父自然是希望他能夠考上進士,為官一方,這對于妻族而也是不小的裨益。甚至,當初他的岳父舍得把寶貝女兒許給他也是看中了他曾有中了隆武朝鄉(xiāng)試的過往。
但是,陶潛這一次好像并不是太想做官的樣子,這讓他一度很是不解。上一次,翁婿二人見面,岳父就曾暗示過陶潛,該放下的就要放下,尤其是隆武帝已經(jīng)死了那么多年了,君臣的情分早就是過眼煙云了。既然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參加了清廷的科舉考試,那么出仕為官自然也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應(yīng)了岳父的暗示,翁婿二人閑談了良久,說得也大多是科考和南贛官場上的事情。對于近在咫尺的福建和廣東的大變,他們卻顯得是諱莫如深。陶潛很清楚,他的岳父是見多了清軍的兇殘暴虐,根本不相信明軍真的能夠翻了天的。而他,也不想多說些什么,翁婿二人就這么一直聊到了吃過了晚飯,才算是告一段落。
知會了明日與友人相約的事情,陶潛便自行去了客房。背后是正堂里的燈火通明,拐入院門的瞬間,稍顯昏暗的回廊仿佛將陶潛的世界都降了幾度下去。回眸遠眺,然而陶潛的目光中卻并沒有半分流連,旋即轉(zhuǎn)過頭去,潛入了那條幽深的小徑。
“岳父大人,您根本不明白我們在做的到底是何等偉大的事業(yè)!”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