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沒等佟國器出譏諷,陳凱卻似乎已然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放心吧,本官不會留下任何關于你的把柄,畢竟與韃子合作,無論因為什么,無論因此得到什么,對于名聲上的影響也是得不償失的。至于做生意嘛,總要承擔些風險。若是不想承擔風險,還妄圖賺大錢,與坐等天上掉餡餅沒有什么區(qū)別。放你走,送你一份軍功,于我而都是投資。你可以不信守承諾,但本官相信,佟撫軍是聰明人,分得清楚利弊,因為這對你而,這將會是此生飛黃騰達最好的機會,沒有之一。”
飛黃騰達,這個詞對于佟國器而并沒有太大的吸引力。他出身佟佳氏,雖說都知道佟佳氏是女真人,但他們卻早已漢化,就算是在八旗的體制內(nèi),他們也是在漢軍旗,而非滿洲八旗。如今他已經(jīng)做到了巡撫,上升空間實在已經(jīng)不大了。畢竟,上面還有滿洲八旗的旗主王爺、宗室、固山額真?zhèn)儯€有如索尼、遏必隆、鰲拜那樣的重臣。即便是有“佟半朝”之稱,天花板至多也就是總督、尚書罷了。難不成,陳凱還能讓他做到皇父攝政王,那可是要挫骨揚灰的!
然而,這一番話聽下來,佟國器卻并沒有在第一時間做出什么諸如嗤之以鼻式的表情來,反倒是猶豫了一下,才重新恢復了那種橫眉冷對。只是,氣勢卻已大不如前。
“你休想讓我做出對朝廷不忠的事情來!”
聽到這話,陳凱卻是嘴角一揚,冷笑著反問道:“雖說努爾哈赤當年是給你們佟家做過贅婿,可這事情現(xiàn)在你的主子們可還有人承認?說到底,這虜廷終究是姓愛新覺羅的,又不是姓佟的,這么拼死拼活的,何苦來哉。”
努爾哈赤早年做過佟家的贅婿的事情在晚明多有記載,很多記錄更是直接稱努爾哈赤為佟努爾哈赤,而非愛新覺羅努爾哈赤。但是在《清史稿》中,就連被努爾哈赤處死的親弟弟舒爾哈齊都有半頁的文字,可那個可憐的女人卻只有短短的一行——“元妃,佟佳氏,歸太祖最早。子二,褚英、代善。女一,下嫁何合禮”,僅此而已。關于她的身世、生平、性格特點、死因以及埋葬地點,這些在《清史稿*后妃傳》以及其他關于后妃的記載中所必寫的東西卻是一概全無。
陳凱記得他當年看到關于這段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記載時,不由得想到了一樁舊事。努爾哈赤晚年一度將第一個降將李永芳投入大牢,并且一邊親手抽打,一邊還哭著叱罵李永芳“我知道你就是瞧不起我”。其人之自卑,已經(jīng)達到了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地步。如此,讓曾經(jīng)作為贅婿的記錄消失的無影無蹤,也就順理成章了。甚至,若非是褚英和代善的存在,若非這兩個兒子一度是他的繼承人和麾下大將,更是有血脈傳承至后世,涉及的史料實在太多了,只怕就連這可憐兮兮的二十三個字都會被刪個干干凈凈。
這樁舊事,既然涉及了努爾哈赤不堪的過往,如今,愛新覺羅家不愿意提及,佟家自然也不敢提及,倒是陳凱卻是可以明目張膽的拿出來扎人。倒也并非是為那個所托非人的女子鳴不平,只是要提醒佟國器,你們佟佳氏和別的滿清貴族是有著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的。
此時此刻,他的譏諷落到佟國器耳中,自是難以避免的惱羞成怒。下一秒,幾乎是不假思索的便反駁了回去:“那偽朝也不姓陳,你陳凱這些年拼死拼活的又為了什么!”
榮華富貴,忠君愛國,華夷大防,佟國器的脫口而出,于他猜測,陳凱的答案無非是在這幾個當中選上一個或是多個罷了。然而,聽到了這樣的反唇相譏,陳凱卻是冷哼了一聲,重新坐直了身子,整個人的氣勢亦是陡然而起。
“不似努爾哈赤,本官對當年的落魄從不諱。但是,從永歷元年本官登上南澳島投效國姓爺,從一個管十來個工匠的小作坊開始,至今日,十一年而已,我已是天下有數(shù)的封疆大吏。就算是仍舊焉有大半天下的虜廷也絕不敢對我有半分小視,更別說是皇明了。來日大明中興,入閣拜相自不待提。再往遠了說,就算是我此生無望,我的子孫也可以站在我的肩膀上繼續(xù)奮斗。誰又能保證,這天下與我陳家無關?!”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