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而準備的。如果這么看來的話,恰恰正是洪承疇的努力讓清廷撐到了三王內訌,并且擁有了第一時間橫掃西南的物質資本。否則的話,就算是孫可望降清依舊,清廷調來了這幾萬大軍,總不能一路吃土吃到昆明與李定國決戰吧。
洪承疇一番話說下來,達素突然覺得他好像沒有先前那么的不滿了。而此時,洪承疇也并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陳凱,這些年老夫搜集了很多關于他的信息,總是覺得他似曾相識?!?
似曾相識?
這個說法直接將達素原本已然被打斷的思緒徹底掃的無影無蹤。陳凱和洪承疇認識,起碼見過面,這是他的第一反應。但是轉念一想,卻又覺得不太對勁。旁的不說,洪承疇成名數十年,陳凱不過是這十來年才竄起的,如果他們見過,以著洪承疇組建西南幕府時表現出來的識人之能,如何能夠放過陳凱這樣能夠與其匹敵的人物?
注意力陷入其中,達素的思路也鉆進了一個死胡同里,說什么也出不來。這,其實也并不怪他,實在是洪承疇本也沒有把話說了明白。
“最早的時候,老夫總覺得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我年輕時的樣子——不避險阻、勇往直前?!闭f到此處,洪承疇不由得苦笑,才將那個“后來”繼續說下去:“但是時間越長,對他的了解越多,老夫就越是覺得不像。反而,在他的身上,讓老夫看到了另外的兩個人的影子。這兩個人,一個叫做徐光啟,一個叫做盧象升。想來,章佳大人也聽說過吧?”
這兩個人,前者,達素并沒有什么印象,而后者卻依稀記得,是個出任過督師,曾經在第一線與清軍交鋒的文官,很另類的文官。具體的,他已經記不起來了,但洪承疇卻記得非常清楚。
徐光啟,崇禎朝的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和內閣次輔。他一生致力于研究和推廣西學,試圖通過西學來拯救大明王朝。他不光主張大力推廣高產作物種植,以便于在小冰河期養活更多人口,更是鑄造西式火炮、雇傭歐洲軍官來訓練明軍,甚至就連后來袁崇煥用紅夷大炮守城的辦法也是他最早提出來的,而非是袁督師的原創。
而那盧象升,作為一個常年帶兵打仗的文官,并不似其他文官那樣在安全的后方運籌帷幄,他從來都是沖鋒在最前線,親身殺敵,用他的勇氣鼓舞和帶動著麾下的武將和士卒,以此來取得勝利。
此刻,洪承疇娓娓道來,將他對徐光啟、盧象升和陳凱三人的異同進行分析和對比。這里面有的是無須解釋便可以顯而易見的,有的則是他通過京中的歐洲傳教士了解到的。達素順著他的思路,以及這些年來清廷搜集到的關于陳凱的信息一一對比,當時便是恍然大悟。
是??!
徐光啟鑄炮,陳凱也在鑄炮;徐光啟推廣高產作物種植,陳凱便在廣東和福建推廣高產作物和復合型農業;徐光啟推廣西學,陳凱干脆在開辦學堂直接教授這些東西;甚至徐光啟雇傭歐洲軍官訓練明軍,陳凱直接在他的撫標復制了歐洲的西班牙大方陣。至于盧象升,陳凱也曾親身與敵肉搏,在戰場的最前線指揮作戰。
如此說來,竟真的好似二人合體了一般?;蛘哒f,陳凱比他們做的還要更進一步,受到的掣肘也更小,所以才會有今日氣象!
“不光是這些,老夫這些年一直在派細作滲透廣東。最初的時候,八旗的赫赫聲威,以及老夫用高官厚祿相誘惑,也發展出了一些心向大清的文官、武將和士紳。但是隨著陳凱的諮議局出現,這些家伙紛紛與老夫斷了聯系。今年年初,老夫派人去連山聯絡當地土司,他們竟然將使者直接扭送廣州,以此來證明他們對陳凱的忠誠!”
連山的少數民族土司是受過洪承疇優待的,甚至可以在剃發易服的原則問題上例外。當年,陳凱收復南贛,洪承疇就曾從連山攻入廣東腹地,險些讓陳凱功虧一簣。這些家伙按道理來說當是清廷一邊的,洪承疇也一直在用心拉攏。但是伴隨著他們在諮議局有了名額,與粵海商業同盟取得了合作關系,利字當頭,我大清和洪經略的深恩厚義便直接被丟進了垃圾桶。
“這群蠻子……”
達素自是怒不可遏,然而洪承疇卻遠比他想得開:“不瞞章佳大人,最早,老夫以為是在與年輕時的自己交鋒,所以想要憑借更多的經驗來為朝廷解決掉陳凱。但到了最后,老夫卻只能拿連城璧下手,盡可能從廣西找回些顏面。后來,老夫看清楚了陳凱的本相,也曾想要與其再決生死。但是沒等老夫動手,孫可望卻率先反正來投?,F在老夫已經想明白了,老夫最大的優勢不是經驗和閱歷,是老夫站在了大清的旗下。大清是天命所歸,陳凱就算是徐光啟、盧象升、孫承宗、熊廷弼一起附體,也絕對不是大清的對手!”
所謂天命,說起來,滿清能有今日,確有太多的偶然。敵人的愚蠢,以及命運之手的撥弄,讓他們在一次次的失敗邊緣轉敗為勝。這些年,達素看過了太多,尤其是孫可望這樣的奇貨,更是他一次次的從朝中諸如寧完我、范文程之流的漢臣口中驚嘆的亙古未有。
是的,一個只有幾萬旗丁的大部落幾乎征服了擁有七千萬丁的大明,這不可謂不是一個奇跡。而整個奇跡,也更讓達素堅信洪承疇所的天命所歸絕對沒錯!
“章佳大人,如今的天下,鄭逆和陳逆不過是垂死掙扎,只要信郡王他們能夠鏟平偽朝,賊寇的士氣必然會受到致命的打擊,那些鼠首兩端的墻頭草也會重新向朝廷搖尾乞憐。在這之前,我們要確保江西的穩固,防止陳逆威脅到湖廣,因為只要湖廣的糧草能夠跟上,憑著八旗軍的武勇,再加上孫可望的勸降書,就算是老本賊也只有死路一條。等到偽朝被朝廷剿滅,八旗大軍便可以調轉方向,回師東南,鄭逆和陳逆自是旦夕可滅。為了達成這一目標,莫說是嚴防死守,就算是放棄一些不甚重要的府縣也在所不惜。”
秉著一切以大局為重的思想,洪承疇與達素在撫州城上演了一出將相和的戲碼。與此同時,建昌府城的城頭上,遙望著撫州的方向,陳凱重重的打了一聲噴嚏。
“又不知道哪個混蛋在念叨我呢?!?
“制軍說笑了,您早已是天下聞名的人物,多少人崇拜仰望。倒是如今已經入冬了,這建昌府也遠比廣州要冷,您還當注意身體?!?
說著,作為衛隊隊長的曹宏錫便為陳凱披上了一件披風。這個瓊州府萬州千戶所千戶的兒子如今已經積功做到了世襲指揮僉事的世職,但是年輕的他,對于未來仍有著更大、更美好的憧憬。
作為衛隊長,他早已烙上了陳凱親信的印記,就像是他的那個如今已經外放到督標第二鎮鎮屬騎兵營做營官的前任一樣。當然,想要取得成功仍舊需要更多的努力,而他也在盡職盡責的做好衛隊長的工作的同時,積極學習那些陳凱覺得有用的知識,以便于日后機會來了的時候可以更好的發揮。
陳凱看著這張仍舊年輕的面龐,不由得想起當年他收復瓊州,曹宏錫和他的父親帶著萬州千戶所的那些破衣爛衫的衛所兵前來投效的場景。如果沒有他的話,或許他們會死于清廷的某一次圍剿,亦或許會在明廷徹底覆滅后從世人的視線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可否認,他已經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無論,這些人是主動地接受,還是被動的承受。于他而,其中的區別,并不重要。
“我感覺到了,虜師中的一些家伙,以為他們已經猜到了我的意圖?!?
話說著,陳凱卻露出了笑容。只是這份笑容卻是格外的燦爛,燦爛到讓站在一旁的曹宏錫只覺得衣甲下的暖意突然被抽走了似的,下意識的緊了緊衣領。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