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噶達渾死了？”

“是的，總制。”

信使很詫異一向以智慧過人著稱于世的陳凱為什么會對此表現(xiàn)得如此驚詫，但是應了陳凱的要求，他還是將明軍殲滅噶達渾所部八旗軍的細節(jié)一一道來。

根據(jù)信使所，就在濟度趕到江山縣的同一天,噶達渾便抵近到了永豐縣城南，與縣城只隔了一條豐溪河。

這豐溪河乃是信江上游的主要源流，發(fā)源自武夷山北麓的仙霞嶺。河流走向大體由東南向西北，經(jīng)廣豐縣城城南一路向西，匯入信江。換之，噶達渾若是想要實現(xiàn)奔襲明軍在鳳林鎮(zhèn)的后路糧草轉(zhuǎn)運大營的話,就必須設法渡過這豐溪河,別無他途。而且，豐溪河上中游河段河灘縱坡陡峭，所以最好是從這廣豐縣城過河，之后順著官道一路穿插過去。

廣豐縣城已經(jīng)被明軍的英兵鎮(zhèn)控制，噶達渾于是便派了使者入城勸降。勸降使者一去一回，倒沒有費什么時間，事情也算是比較順利。英兵鎮(zhèn)的總兵官黃梧一聽說噶達渾帶著數(shù)千八旗軍與自家只有一河之隔，在等到了使者對其人的富貴保證之后，當即便同意了歸順清廷。

但是，黃梧也同樣提出了一些問題。按照鄭成功的軍制，鎮(zhèn)有監(jiān)事、營有監(jiān)營，再如督戰(zhàn)隊、餉司之流，這些無不是對于領(lǐng)兵將帥有著一定的監(jiān)督作用，總兵官能夠一而決的只有作戰(zhàn)一事而已。甚至若想投降，除了鎮(zhèn)直屬部隊和他直轄的那個營以外，兩個協(xié)的副將都存在著將他的投降計劃掀翻的可能。

大小相制是明廷祖制，他們與鄭成功交戰(zhàn)多年對于東南明軍的制度也是心知肚明。于是，勸降使者表示可以派八旗軍過來協(xié)助,但卻被黃梧一口回絕掉了。

“真是個聰明人。”

聽到此處，陳凱已是撫掌而贊，隨即便示意信使繼續(xù)講下去。

回絕了勸降使者的提議，黃梧表示他需要半日的時間來說服眾將。等使者回到清軍大營，沒過兩個時辰，黃梧的親兵隊長就帶著一大車糧草過來，向噶達渾匯報勸說的進展。

據(jù)說，黃梧分別找來了幾員部將，一一暗示，其中左協(xié)副將平日里與他最善，沒費什么氣力便說服了下來。然而，右協(xié)副將似乎還有些猶疑不決。但黃梧卻是一口咬定可以說服其人，因為那人與鄭成功是有殺兄之仇的！

挑起了八旗將帥們的好奇心，那親兵隊長緊接著便如那猴兒獻寶似的將個中原委娓娓道來。

那右協(xié)副將名叫蘇明，其堂兄蘇茂曾代理左先鋒鎮(zhèn)總兵官。左先鋒鎮(zhèn)乃是久負盛名的精銳之師，噶達渾很早以前就曾在福建巡撫衙門帶回來的情報中看到過，那支部隊的成軍之本乃是施瑯從廣東帶回來的閩軍。再往遠說，那些隨施家叔侄入粵的閩軍更是鄭芝龍的中軍精銳，其戰(zhàn)斗力本就冠于福建。后來等施瑯歸附鄭成功，憑著那支部隊幾乎是一躍便成為了鄭成功麾下僅次于陳凱的三號人物。

蘇茂是施瑯的副將,在施瑯反對入粵救駕一事后代理了左先鋒鎮(zhèn)總兵官一職，并且在磁灶大捷中表現(xiàn)極佳。但是因私救施瑯,干犯軍法，在陳凱截殺施瑯后為鄭成功所誅。

不過，鄭成功治軍素來講的是一個賞罰分明，蘇茂論罪當死，卻并沒有株連，就連他在磁灶大捷的功勞都沒有因此而抹除。蘇家沒有因此而受到歧視，自然也仍舊在鄭成功的麾下做事。這其中，混得最好的便是這個蘇明，如今已是一協(xié)副將。雖說，若蘇茂不死，他們蘇家如今在鄭氏集團中的地位應該還會更高一些。可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蘇茂既然鐵了心要報答施瑯的知遇之恩，就難免違反軍法，而在鄭成功的眼皮底下違反軍法，其下場也沒什么好說的。

“海寇殘忍無情，就連論功論過的傳統(tǒng)都全然不顧，只憑嚴刑峻法以及陳逆的狡計維系，可見其敗亡之期不遠。你回去告訴那蘇副將，只要肯歸順大清，榮華富貴自不待提。”

噶達渾這么與親兵隊長說的，信使也是這么對陳凱復述的，直聽得陳凱當即便是心中冷笑。就他看來，現(xiàn)在還不是二百多年后八旗子弟都爛到家的年月，清廷內(nèi)部還是有很多有識之士，只是暫時被這數(shù)十年的勝利沖昏了頭腦。噶達渾這話，只怕是就連其人自己都未必能會信，無非是些勸降的場面話、小把戲罷了。

親兵隊長返回縣城，沒等入夜便又趕了回來。說是黃梧已經(jīng)說服了蘇明，但蘇明希望清軍能夠設法保全他的家人，以免為惱羞成怒的鄭成功所害。

這，噶達渾自然是一口便答應了下來。至于會不會做、做不做得到，那就是兩回事兒了。換之，若是鄭成功真的一怒之下把蘇家滿門抄斬了，那對于滿清而沒有什么損失，或許反倒是一件好事。

說服了兩個副將，兵權(quán)在手，但還有幾個監(jiān)事和監(jiān)營需要解決，另外還有他們掌握的督戰(zhàn)隊，對于投降計劃無不存在著威脅。所以黃梧決定要在晚上例行軍議的時候來一場鴻門宴，解決掉他們。不過，天一黑，就不好再有什么大動作了，所以知會噶達渾到了轉(zhuǎn)天一早便開城歸附。

同來的，還有兩大車糧食和兩頭肥豬，說是用來犒軍的。另外，早前因為發(fā)現(xiàn)清軍到來而拆掉的浮橋，黃梧也表示會在明天一早開始修復。

誠意上面，黃梧表現(xiàn)得還是不錯的。唯獨不愿讓八旗軍插手英兵鎮(zhèn)的自家事務，也是人之常情。不過，噶達渾也沒有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黃梧的身上，在等待黃梧回信兒的同時，他自行派人搜集船只、打造竹排，并且派了探馬去探查，并且尋到了幾處較好的渡河點作為備用。

等到轉(zhuǎn)天一早，黃梧果然派了人去修繕浮橋，并且將旗號都換成了我大清的。噶達渾不疑有他，派了部隊渡河，結(jié)果哪知道那黃梧趁著清軍半渡之際把旗子一扔，直接就是弓箭、火銃、火炮的一通招呼，直打得八旗軍在河對岸一個勁兒的罵娘。

噶達渾很生氣，后果很嚴重。然而，作為一個顧全大局的滿洲老將，他還是分得清楚輕重緩急的。于是，他便帶著部隊設法從其他渡河點過河，以便于盡快的實現(xiàn)穿插。結(jié)果，在那幾處渡河點，清軍無一例外的遭到了英兵鎮(zhèn)的截擊，其中打得最狠的恰恰還就是黃梧口中那個與鄭成功有殺兄之仇的蘇明，那個狂暴的明軍副將甚至一度沖下了河灘與八旗軍在沒膝的河水中肉搏！

接下來，清軍渡河，明軍截擊，黃梧將整個英兵鎮(zhèn)化整為零，以營為單位分布在幾處較好的渡河點，并且在河岸每隔一段距離便修筑了瞭望塔和烽火臺。只要清軍一旦想要渡河，很快就會有明軍將他們重新趕回到對岸。

算上勸降的那天，噶達渾被黃梧一連拖了三天都沒能渡過豐溪河。這還是在豐溪河水量較少的正月，若是放在雨季，估計黃梧都可以在縣城里高樂，只要隨便派少量明軍守住渡河點便可以等著這群旱鴨子過來挨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