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是躲過國師突襲?!彼察o地接口。
“不錯,要記住必須一擊得手。鄯善國主的近侍是國師一手調教,冠于西域諸國之上,一旦對方警覺,絕不會有重復刺殺的機會,退走的時候務必小心。”
一貫無波的眉間隱有憂色,他點點頭記下。
“隨便你帶幾個人,要什么東西但去提取無妨,你——自己留心?!?
冷淡的話到最后,還是流出關切之意,他心里微微一暖。
沒想過會是這種結果。
探明了鄯善王的習性,國師出入的時間,侍從輪崗的規律。精心策劃布置了路線,順利切入殿內,解決掉幾個礙事的侍衛,只等一劍斬下,任務便算終結。
唯一意外的是突然撲出來的女孩,那個嬌美的少女死死攔在鄯善王身前,渾身顫抖。
“別殺我父王?!?
他該毫不留情地刺下去,把她連同身后的鄯善王一并斬殺當堂,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根本不構成阻礙。不知怎的,淚流滿面的嬌顏忽然刺痛了手,他竟一時定住。
待回過神,勁風從背后襲來,他被迫翻躲失了先機,國師掠了進來,同時涌入的還有被驚動的大批侍衛。僅僅交手了數招,心已冷如死灰,國師的功力之高,絕不是內力受制的他所能比擬,不是按事先置好的路線逃得快,只怕已被重擊活擒。
此刻躲在隱匿的密室,聽憑赤雕裹著臂上的傷,苦澀難當,茫然不知所處。
唯一的一次失手,卻足以葬送一切。
想起迦夜臨行前的叮囑,心里塞滿了悔恨,幾欲爆裂。
那個四面楚歌中的人,還在等他回去。
那么艱辛地撐到現在,卻因他一個失誤,雪上加霜。
赤雕在一旁默默良久。
“老大,你逃吧。”
他木然抬頭,腦中一片空白。
“任務失敗,回教了也是死罪,再怎么幸運也會被廢去武功,飼以墨丸貶斥為奴,終生不得解脫。”赤雕臉色沉重,緊緊握著拳,“倒不如逃的好,雖然赤丸在身,至少一個月內無虞,快馬加鞭十余日即可到江南,那里有的是名醫,或許能找到解法。”
逃?
赤雕所說的句句入耳,他不自覺地望向南方。
一別多年的父母兄弟浮現在眼前,剎那間動搖起來,幾欲不顧一切地打馬而去??v然解不了赤丸又如何,能活著看一眼故鄉也是好的,行尸走肉般的臣虜走狗,與死何異。
可是——
北方的風凜如刀割,不知是什么力量牽引,他怔怔地看著遙不可見的山影。
拋下一切逃遁而去?
失敗的責任全數落到迦夜身上,在斷崖之上,重重地推她一把?
任務落空,影衛叛逃,對她而意味著什么?
那雙瘦弱的肩膀,可還承擔得起重重襲來的逆浪?
赤雕依舊在耳邊勸說,他澀澀地閉上了眼。
迦夜依然立在窗邊,聽著他述說經歷的細節,一直不曾回頭。
“為什么沒刺下去?”沉默地聽完一切,她淡漠地詢問。
他沒有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
寂靜了許久。
“為什么回來,你知道會有什么下場?”
下場?
不外乎背負起一切罪名,攬過所有責罰。運氣好或許能揀一條命,終生為最下層的奴仆;運氣不好會按最嚴苛的教規,受盡種種酷刑,釘在刑臺上痛足七日七夜后死去。
教中的刑律之嚴,與位高者的享樂一般超常,人所共知。
她終于轉過臉,黑眸幽深如夜。
他垂下眼,心中一片死寂的灰暗。
“我的命是你的。”
沒看見迦夜是什么神色,只聽得她冷冷地吩咐。
“去刑堂領三十鞭,入死牢,等候教王發落。”
皮開肉綻的劇痛漸漸麻木,死囚牢里沉沉的腐氣撲鼻而來,他盡量伸直腿,靜靜地靠在石壁上。一只碩大的老鼠啃著潮腐的木角,霉爛的稻草下,數只蜘蛛從陳年臟污的血漬上忙忙碌碌地爬過。
四周不時傳出拷打的慘號和憤怒的咆哮,種種怨懟罵聲不絕,宛如詛咒徘徊在耳畔。黑冷的囚室長滿了青苔,無窗無燭,照不到天光,不知有多少人在這里度過最后一段時日。
獄卒也有些奇怪,少見如此靜默的死囚,仿佛已全然認命。
“殊影。”熟悉的臉龐在柵邊現出,九微掩不住焦灼,“你怎么樣?”
他想扯出笑,卻僅是無力地彎了彎嘴角:“還好,這點傷不算什么。”
嗒地一響,一匣上好的傷藥拋在手邊,猶帶著體溫。
“你別多想,先忍著點。我試試有沒有辦法幫你開脫?!?
開脫?怎么可能。
在教王蓄意打壓之下無異于天方夜譚,彼此心曉事情有多絕望。
“迦夜會怎樣?”
“你還問她?”九微登時氣結,直想狠狠地揍醒他,“她把你丟在這里不管不問,分明是打定主意丟卒保車,舍棄你來保全自己的地位。”
“是我罪有應得。”神色慘淡地苦笑,“她早警告過我不能失敗?!?
“沒見過這么狠心的女人。”九微恨恨地低咒,“別說求情,她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沉默地聽九微抱怨。
“千冥準備把責任全推給你,以免波及迦夜。教王怕也有此意,殺了你就當是斬了迦夜一只臂膀,既削了她的勢力,又貶抑其鋒芒,比直接對她下手好得多?!?
“只怪我自己授人以柄。”
“為什么失手?我聽說你差一線就成功了,就因為鄯善國的公主?”九微納罕而不解,“你什么時候變那么心慈手軟?”
“那個女人——”喉頭有點艱難,他閉了閉眼,“長得有點像和我訂過親的人。”本已模糊不清的面容驀然從記憶中翻出,一剎那凝滯了思緒。
“在江南?”九微呆了半晌。
“嗯?!睅缀跸氩磺迨嵌嗑靡郧埃粦浧穑氯缜吧?
“真是冤枉?!本盼⒋鞌〉貒@息,“教王十日后會提你上殿正式裁斷,我會力爭去殺了鄯善國主完成任務替你贖刑,紫夙也會幫補開釋,還未臻絕望,你千萬沉住氣。”
“不行!你這樣會招來教王疑忌惹禍上身?!彼麤_口而出,激動起來,“況且鄯善國師功力極高,非你我能敵,眼下戒備森嚴,貿然倉促行事只會搭上性命,萬萬不可。你的好意我心領,我已時日無多,若要連累你也步入險境,我情愿即刻求死?!?
九微咬咬牙:“我相機行事,你少說兩句,自己顧好身體。”
“九微!”
“放心,我自有分寸?!焙谏娜擞耙婚W便已消失,“我尋機再來看你。”
話音落在耳畔,他靜默許久,用力握住了玉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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