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的衣物均已汗透,他費力地扯過絲被覆住兩人,迦夜的體溫本就較常人低,極易受寒,他以雙手環住纖腰,盡可能地保留一點溫度。她的頭倚在胸前,嬌小的身體契合懷中,無形中腰腹緊貼,幾乎可以感覺出所有曲線,黑暗的空間中發際香氣縈繞,熨燙著每一根神經。
低頭看輕翹的長睫,雪白光潤的面頰被汗氣潤澤,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為什么替我解開禁制?”起初是右使以特殊手法制住了經脈,叛亂過后右使身亡,一度以為終生無望。
“這一次的任務風險很大,依你目前的功力尚不足以應付。”她的聲音低弱而飄忽,依然無力。
“你怎知該如何施針?”迦夜雖然讀過不少旁門左道的醫書,卻是博雜而不專精,多為旁技,所知有限,按說不可能解開這一獨門手法。
她沒有回答,一室靜默。
“若教王知道會怎樣?”
“他不會知道。”極小的笑了一聲,迦夜疲倦地支起來,看著他的臉,“殊影,你聽好。對外我會宣稱你去莎車打點要事,除了赤雕、玄鳶把其余四人帶上,一路小心行事。十二月前必須趕到敦煌,我會安排人接應,屆時會告知新的任務,記住絕不能晚于這個時日。”
“什么樣的任務?”
“到時候你會知道。”
迦夜極少如此重囑,又交代得如此含糊,黑白分明的眼中仿佛藏著什么心思,難以窺見。
“是要殺什么人?”
她模糊地應了一句,似乎恢復了點力氣翻身下床。
“迦夜。”單手扣住腰制止了她的離開,他沒來由地心慌,“你在計劃什么?”
“到了敦煌,你自會明白。”她避而不答。
什么樣的任務需要冒著教王發現的風險解開禁制,他想不通:“你不信我?”
迦夜靜了片刻:“你可信過我?”
“我現在信你。”過去或許不曾,但鄯善之后已是生死相托。
“那就別再問。”斬釘截鐵地阻斷了探問,他的心霎時冷下來。
“我想知道——你曾經信過誰?”他無法抑制地流露出澀意。
她的身子僵了僵,不自覺地挺直:“誰也沒有,我只信我自己。”
他沉默良久,終是忍不住:“淮衣呢?他是誰?”
“你怎知道這個名字。”一瞬間目光雪亮,凌厲得刺人,毫不掩飾戒惕。
他的心沉下去,如墜冰窖:“你昏迷時提過。”
她愣了半晌,眼神漸漸柔和起來,仿佛略帶歉意,猶豫后給了答案。
“淮衣,是我以前的影衛。”
“被你殺掉的那個?”他一時錯愕。
“嗯。”或許是陷入了某種回憶,她的神色莫名的傷感,幽深的眸子柔軟而哀痛。
“你怎會——”
明白他有千萬個疑惑,她沒有多說,細指輕觸他的臉,像是要把每一分線條記入心底:“他和你一樣是中原人,本名叫淮衣,我希望你的運氣要比他好。”隨著嘆息般的話語,冰涼的指離開了臉龐。來不及抓住,她已消失在深濃的夜色中。
身畔的香氣猶存,佳人已逝,只留下滿腹疑惑的人,看天光一點點透出。
受制已久的內息忽然運轉自如,他幾不敢信,充斥肢體的輕盈更勝從前,可輕易完成任何過去一度遲滯的劍招,功力遠非同日而語,他暗自度量,約莫可與四使中最強的千冥抗衡。
迦夜那晚之后絕口不提,稍一及便被打斷,冷漠的神色讓他險些以為是一場錯覺。
九微私下傳了消息聚首,見面卻只是飲酒,完全沒提過正事。聽說要去敦煌的行程,九微并不意外,轉首吩咐煙容多取了幾壇酒,看架勢是要不醉不歸。
不顧他的推脫,倒滿了白玉碗不容分說地灌下去,來不及咽下的酒液潑灑而出,浸濕了衣襟。
九微灑脫,卻絕少如此放縱。幾番來去他也激起了意氣,拼下一碗又一碗,如刀烈酒飲在腹中火辣,聽不真切九微的話語,一切模糊而凌亂。
“……我一直不懂,迦夜哪里好……”
“……原來她對你……確實不錯……”
“殊影……你本名叫什么……”
酒至酣處,九微突然問出一句,昏沉的神志立時清醒。
他頓了頓,終吐出一個名字。
“云書,我本姓謝。”
“我知道你絕非尋常出身。”九微展顏而笑,雙眸竟無一絲醉色,光亮奪人,“你也不曾問過我的來歷,到底是兄弟。”
他回以一笑。許多事深埋心底不曾探究,彼此心照不宣,多年的情誼早讓猜忌化為烏有,均有默契的包容對方的隱瞞。
九微垂下眼,忽然以筷擊碗唱起歌來,歌聲慷慨激昂氣勢非凡,竟似一首戰歌,約略聽得出是大漠里的古語,樸拙悍勇,悲音凌凌,精致的玉碗不堪擊打,生生裂了開來。
“好歌。”他脫口而贊。
似觸發了性情,九微大笑:“這是我多年來第一次這般痛快,你明日下山,就當是為你助行。”
“等我回來再和你喝酒。”
“定有機會。”九微深深地看了一眼,“你不來媚園,難道我不會去找你么,下次我們換個地方痛飲。”
“自當奉陪到底。”
語音落地兩人相視而笑,九微正經了半天,又變得戲謔。
“對了,我記得你說你定過親?”
“多少年前了。”記憶被時光消磨,如一張漂洗過后的淡墨殘宣。
“若你回中原,便可再拾前緣。”九微開始臆想。
他不禁失笑:“只怕她早已另覓佳偶,哪還會拖到現在。”
“漂亮嗎?”
“稍許吧,家里定下的。”
“一定是個大家閨秀。”九微嘖嘖調侃,“配你剛好是悶死人的一對。”
他不客氣地踹過一腳,正中椅側,九微利落地騰身,翻至離他稍遠的軟榻上,不改促狹本色。
“不是我說,你還只適合這種,迦夜也是如此呆板。難怪紫夙百般勾引都不為所動,可憐你壓根就不懂什么叫風情。”
磨了磨牙,他開始手癢。
躲過他的飛襲,九微的嘴尤自不肯停。
“上山這么多年都不近女色,我一直沒敢問,你該不會現在還是——呃——”只顧貧嘴,冷不防中了一腳,狼狽地撞上了雕花幾案,嘩啦啦地倒了一地東西。
扶著腰爬起來,齜牙咧嘴對聞聲而來的煙容擺了擺手。
“出去,我和殊影有要事商談。”
清影剛一消失,擋過襲來的酒壇,九微揉身撲上。
一場龍爭虎斗的攻襲在天山深處的銷魂鄉展開。
揉著臂上的青紫,九微瞪著人離去的窗口,這小子,確實厲害了很多。
煙容乖巧地收拾一片雜亂的房屋,將碎裂的瓷器掃在一堆。無聊地看纖麗佳人整理殘局,九微忽然道。
“他一直沒碰過你?”
煙容停下手,明眸漾起幽怨之色,半晌才回答:“或許是煙容蒲柳陋姿,不合公子心意。”
瞥了眼郁郁的佳人,九微懶懶地踢開幾案,架起了雙腿:“倒也未必是容貌。”
“煙容不懂。”她終于道出了長久潛在心底的話,“來這里的哪個男人不是為此,雪使縱然貌如天仙,也不過是個孩子,怎么就讓那么多人念念不忘?”
九微瞇了瞇眼不曾回答,她又說了下去:“難道是因為她素日冰冷不假辭色,才——”
“算你說對了一半。”九微打斷她的話,倒并無責難之意。
“月使是指?”
“愈得不到,愈想要,人就是這樣。”嘲謔地一笑,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若是迦夜出身清嘉閣也就不過爾爾,可她現在高高在上,沒有哪個男人能近一根指頭,連教王都無法得手,這份功夫,不是每個女人都有的。”
煙容默然無語,九微卻話多了起來。
“論容貌或許你未必差多少,但在別的方面——”九微老到地搖頭,“她更激起男人的興趣,渾身的刺令征服者更有興致,不惜代價去一親芳澤。”
“殊影公子也是如此?”
“那家伙。”九微當然明白她為何糾結,“不一樣,他是真愛上了那個女人,不為征服,雖然我覺得傻了一點。”
所以這樣的安排也好,否則異日與迦夜爭斗起來反而為難。九微從心底吐了一口氣,輕薄地挑起煙容的頷,不正經地吻了上去。
“他不會抱不喜歡的女人,這一點,我倒是挺佩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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