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個時代皇權不下鄉,一些偏遠地區天子權柄根本就無法顧及,所以也會給某一些人鉆空子的機會,比如說那些鑄造刀劍的人。
如果是在縣城內鑄造,只怕是早就被人給檢舉告發,管教你滿門上下雞犬不留,雞蛋都要給你揺散了,螞蟻窩都要給你潑上熱水全都燙死了。
后母的莊子在山后,張諶的村子在山前。
山前山后并不遙遠,想起自家后母,張諶也不由得苦笑,說實話后母待自己還是夠意思的。
在少年模糊的記憶中,大概五歲那年父親帶著自己和姐姐、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從一個很大很大的宅院中搬了出來,被一群人押送著來到了苦寒之地放馬牧牛,然后父親也不知使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沒過多久離開那處牧場,來到了這個小村子。
父親是外鄉人,來到此地頗為扎眼,為了在此地扎根,不知如何與后山的寡婦勾搭上了,然后雙方順勢辦了婚禮,從此父親也算是半個本地人,就帶著張諶去后山寡婦家中住了下來。
隨后一年里,一家人和和睦睦,雖然生活沒有大魚大肉,但卻也還過得去,家中陸續添了兩口人氣,寡婦給父親生了一個男孩,家中日子雖然緊巴,但歡聲笑語不斷。
直至八歲那年,張諶親生父親入山狩獵,被猛獸咬傷,因為沒有抗炎消毒的藥,三個月后終究是沒挺過去,一命嗚呼,留下母親帶著姐弟四人討生活。
姐弟三人張諶排行老二,上有親姐姐大五歲,下有小三歲的妹妹,后母和那便宜老子結婚后生下小五歲的弟弟。
張諶的父親病逝之后,只給孤兒寡母留下一間破屋,以及不值錢的瓶瓶罐罐。
老爹死后,張諶后母帶著姐弟四人艱苦度日,全靠后親縫縫補補。
然后張諶稍大一點,被后母養了四年之后,能時常和王五在山中狩獵到獵物后,就被趕出去分家另過,然后張諶回到了自家老舊破的茅草屋,和隔壁的張琛成為了鄰居。
說實話,我這后母人很是不錯了,父親死后依舊養了我四年,將我給養大,眼見著我能和王五一起狩獵才趕出來,已經是德深似海。況且我那小妹還依舊在后母家中養著,后母家中沒有田產,全靠給人做工討生活,一人養四個孩子,生活之難可想而知。張諶嘀咕了一聲。
他雖然被后母攆了出來,但對后母心中只有感激并無怨恨。
至于說自己的長姐,兩年前張諶十三歲,大勝王朝征召服役,身為家中男丁,張諶無奈只能頂了上去。長姐不忍年幼的弟弟喪命,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帶回來一大筆銀錢免去了勞役,只是自那日起長姐消失在了家中,張諶的服役也取消了。
那個時候張諶尚且不懂,后母說自己的姐姐拋棄了自己去尋找母親去了,張諶當時信以為真對長姐心中充滿了仇恨,如今細一想來其中怕是還有很多門道,其中的結果未必會良善。自己姐姐一個弱女子,怎么會拿來那一大筆銀子
張諶都不敢細想!
張諶繞過后山,來到了后山的村子,后山村子叫李灣村,村中三百多戶,算是一個大村子,后母家并不在村子邊緣,而是在村子的中央核心位置。
只是不等張諶進入村子,遙遙的就在村頭荒山處,看到了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地上,手臂處挎著籃子在挖掘野菜。
身影很是瘦小,身上穿著破破爛爛不合身的衣服,那衣服明顯大了一圈,更顯得衣衫中人影的瘦小。
看著那瘦弱的背影,就好像是看到一只干瘦的猴子,裹著衣服蹲在地上爬來爬去。
張鼉(tuo)圍!
張諶看著那矮小的身影,牽著獐子遙遙的喊了一聲。
那矮小的身形動作一頓,然后靈活的猶如一只猴子,飛快的轉過身,待瞧清張諶的容貌后,直接扔掉了筐簍,猶如一只靈巧的猴子飛奔了過來。只是‘小猴子’穿著大人的衣服,衣擺明顯超過了長度,因為跑的太急,直接踩到衣襟,然后摔倒在地撲了滿臉的灰塵。
莫要急!莫要急!張諶看到那矮小的身影摔倒在地,不由得一陣心疼,可是因為牽著獐子,所以也不好直接過去迎接,只能無奈的高聲呼喊:你慢著點!你慢著點!
大哥!
那人影卻不管,爬起身焦急的呼喊了一聲,然后繼續往前沖,待來到近前欲要撲入張諶懷中,可是又踩中衣擺,栽倒在張諶的身前。
撕拉~
這回不單單人影摔倒,而且還傳來了衣衫碎裂的聲音,那多磨多難的衣擺終于撕爛了。
大哥!
少女卻不管那么多,灰頭土臉的躥起身,鉆入了張諶的懷中。
沒錯,是少女!只是這名字太難聽了,也不知當初自家老爹為何給一個女娃起了‘張鼉圍’這么難聽的名字。
張諶顧不得灰塵,直接一把將少女抱住,聲音中滿是責備道:不是叫你慢著點了嗎
少女的身上全都是灰塵,一張小臉曬得黝黑,起了一層層的死皮,看起來就像后世騎行xz的旅人,那種滄桑和老態看了叫人心疼。
你自己說,你有幾個月沒來看我了少女嗓音清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張諶,也不顧臉上的灰塵,直接往張諶的身上蹭。
你這丫頭還來怪我,我這不是在前山活不下去了,哪里還有時間來看你天天上山尋找獵物還來不及。張諶沒好氣的拍了拍少女的小腦袋,干脆直接將少女放在肩膀上扛起來,少女的身軀很輕很輕,身軀骨瘦如柴,就好像是一個骨頭架子。
再配合上那寬大的衣衫,看起來就好像是一個大號的骷髏頭,滑稽而又可笑。
我還以為你是嫌棄我累贅,不肯來看我了呢。少女的聲音中滿是幽怨。
你這丫頭,大哥怎么會不來看你。張諶開口安慰。
少女一雙眼睛轉動,看向了身后的獐子:哇,大哥你抓到了個大家伙。
想吃嗎張諶笑瞇瞇的道。
想吃!我要清蒸!我要紅燒!少女一雙眼睛看著獐子,一雙眼睛放光,恨不能直接將獐子塞入肚子里,口水都滴到了張諶的脖子上。
張鼉圍,你惡不惡心!收起你的口水!張諶用袖子滿臉嫌棄的擦拭著脖子,聲音很是夸張。
少女卻不管,伸出手直接扒開張諶的筐簍,下一刻一股驚呼出聲:哇,肉干!居然是肉干!大哥,你這生活也太好了吧!怪不得你白白嫩嫩的,看起來好像是富家公子,原來你在前面大口吃肉,叫我們在后面吃苦。
一邊說著直接拿起肉干,也不顧手上的灰塵,直接塞入了口中,剎那間將嘴巴塞滿,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倉鼠,使勁的鼓動著雙腮。
好你個張諶,自己在前面吃的白白嫩嫩,卻不管我的死活,虧我整日里惦記你,怕你狩獵不到獵物被餓死,你小子太沒良心了。張鼉圍干脆直接騎在張諶的脖子上,雙腿來回打晃晃,踢著張諶的胸口。
這是張諶覺醒前世記憶后第一次見面小妹,沒有絲毫的陌生感和生疏,畢竟這是和自己一個肚子里爬出來的親妹妹。
你這丫頭可真是過分,虧我還惦記著給你帶了點好東西,你居然還來怪我。我要是有時間,怎么會不來看你
張諶不滿的抱怨著,然后從袖子里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罐子,遞給了肩膀上的少女。張鼉圍接過瓶子,起初只是漫不經心的打開,看著里面的晶瑩一愣,居然不認得里面的東西:這是什么
你嘗一口不就知道了我還能把你毒死不成張諶嘴巴也不饒人。
張諶模糊的記憶中記得,張鼉圍和自己幼年時在那座大宅子里是吃過蜂蜜的,只是這么些年過去,再加上張鼉圍當時年幼,早就將那段記憶忘記了。
好甜啊!蜂蜜,這是村子王大爺說的蜂蜜!張鼉圍騎在張諶的脖子上驚呼出聲,一雙臟兮兮的手死死的抓住瓶子,生怕那一瓶子蜂蜜掉下來,此時張鼉圍的聲音中充滿了不敢置信:你從哪里弄來的這種好東西這種稀罕貨你也能搞來你現在可真的是發達了。
張鼉圍騎在張諶的脖子上小心翼翼的用舌尖卷了一口,然后將罐子蓋上,滿臉喜色道:回去給小弟和娘吃。
張諶聞不置可否。
托著張鼉圍,背著筐簍,張諶牽著獐子走在村中,惹得村中老少爺們頻頻側目,開口和張諶打招呼的有之,無視的也有之。
張諶生活在李灣村多年,村中的村民不說都認識,卻也認識的七七八八。
張諶一路上牽著獐子,來到了一座破舊的草廬前,草廬外圍用泥土伴隨著稻草堆徹成的圍墻,那破舊的草廬上已經飽經歲月摧殘,側房已經露出一個大窟窿。
大門是用木頭編織成的柵欄,此時透過門縫望去,卻能看到一個三四歲大小的男童在院子里擇野菜。
男童身上不著片縷,身上一片漆黑,曬得比張鼉圍更慘,甚至于其饑瘦程度比張鼉圍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院子的烈日下,一個皮膚黝黑的身材更加枯瘦的女子,此時拿著針線不斷來回穿梭。
女子衣衫破爛,身上的衣衫比張鼉圍的衣衫更破爛,全都是無數補丁接在一起,顯然是裁了又裁改了又改,漿洗的沒有了顏色。
娘,你看看誰來了!張鼉圍騎在張諶的脖子上,目光越過圍墻,看到了院子里的女人。
摘野菜的男童停下了手中動作扭頭望來,而舞動針線的黑瘦女子此時也抬起了頭。
院子門打開,張諶拽著獐子走了進來,婦人的目光在張諶白皙細嫩的面容上劃過,最后落在了張諶身后的獐子上,整個人不由得愣住。
張諶關上大門,將小妹放下,然后將獐子拴在一旁的墩子上,來到了婦人的身前,親切的叫了聲:娘!
婦人看著張諶白皙細嫩的面容,顯然是日子過得不錯,然后回過神來道,聲音很是溫和:前些日子我還擔心你,現在看來你日子過得不錯。
她沒有怨氣,聲音中只有開心,那是一種真誠的開心。她沒有責怪張諶將自家養的白白嫩嫩,為何不來管家中老少死活,這就是她的性子,柔和到了極點,永遠都是那副柔弱的性子,否則當年父親死后,家中田地也不至于被人訛了去。
近些日子遇見了些麻煩事,現在將麻煩事解決了才有時間過來。張諶解釋了句,他并沒有說什么麻煩事,因為狐貍精絕不是她能解決的。
婦人聞面色緊張,放下了手中針線:可是有什么禍事你要是遇見了事情和我說,我絕不會叫人欺負了你。
已經解決了,不過是一些小問題罷了,娘不必擔心。張諶笑瞇瞇的道。
一邊說著張諶指了指一旁的獐子:知道娘和弟弟日子過得苦了,所以送來一只獐子給娘幾個改善一下伙食。
婦人聞眸光閃了閃,然后咽下一口口水,才開口道:還是賣了換糙米吧!一只獐子能吃幾日要是換成糙米配合著野菜,能吃大半年了。
張諶聞笑了,打開筐簍,從里面拎出早就準備好的糙米:這是三十斤糙米,夠咱娘幾個吃半月了,我現在狩獵技術有了長進,還有了別的進項,您以后不必為生活發愁。
張諶目光落在了婦人的雙手上,骨瘦如柴的手指上充滿了老繭以及一道道傷口,就是這一雙手秀出了最精美的刺繡,養活了姐弟三人數年。
一邊說著,將肉干拿出了遞給了男童,也不嫌棄男童身上的灰塵,直接一把將男童抱在懷中:小蜚,想大哥了沒有看看大哥給你帶來了什么好東西。
肉!肉!張蜚一雙眼睛頓時綠了,直接被肉干吸引,哪里還顧得上張諶伸出手就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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