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諺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而谷心志難受得喘不過氣來，說話聲音變調(diào)得更厲害，胸膛里像裝了一只風(fēng)箱，發(fā)出顫抖的氣聲：“給我針管啊！”

顏蘭蘭跪在谷心志身邊，眼淚都下來了，她不敢多問發(fā)生了什么，也沒時間多問他要針管作甚，抖索著雙手，從隨身的小包里取出備用的針管。

下一秒，讓她駭然的事情便發(fā)生了——

谷心志撲到尸體尚溫?zé)岬慕j(luò)腮胡身上，用針管狠狠捅了數(shù)下，才找準(zhǔn)血管，吸了滿滿一管血，抬手注入了自己的腕部。

他以卑微的姿態(tài)，神經(jīng)質(zhì)地叨念著：“……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死了，就沒有秋云了，再也沒有了。

那個人出現(xiàn)在他灰暗的生命里，好得像個虛幻的泡影。

于是，他設(shè)計他，想要試探出他待自己的心是真是假。

……其實，他更希望那是假的。

因為倘若是真的，他的人生就要整個為他轉(zhuǎn)變了。

在那棟破舊的筒子樓里，他悄悄弄壞了機械兵的控制系統(tǒng)，并在被成功合圍后，拿起通訊器，對那頭的丁秋云說，你別過來。我這邊已經(jīng)被堵死了。

丁秋云只說了兩個字：等我。

幾分鐘后，他人為制造出的障礙被硬生生撕開了一條通路。

丁秋云一槍托拍歪了一個機械兵的頭，抓住他的手，喊了一聲“走”，便一不發(fā)地向外狂奔。

直到今日，谷心志還記得那手心的溫度，冷得很，還有點出汗，筋骨結(jié)實，交握的感覺很好。

他心眼很小，偌大的世界里，他只求這一雙愿意拉住他的手，別的，他不在乎，也不認為那很重要。

他在超市等了他兩年，又因為前世的冤孽等了他這么久。

可他還沒等到丁秋云的原諒。

他不能死。

谷心志趴在地上，耳朵已經(jīng)不很能聽得清東西了。

滾熱的眼淚一滴滴從他眼中落下，他帶著哭腔，沙啞又倔強地重復(fù)：“我不能死啊。不能——”

顏蘭蘭抓起了通訊器，連通了一處訊道，一張口便是顫巍巍的哭音：“景姐，你能想辦法聯(lián)系丁隊嗎？……沒有，沒有，計劃很成功，我們都很好。只是這里出了一點意外……什么？丁隊他已經(jīng)走了？”

12小時后，跨越千余公里的摩托車在武器庫的一處休息點停下，熄火。

顏蘭蘭聽到熟悉的摩托車聲，急忙從中奔出。

再見那張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臉，顏蘭蘭險些直接哭出聲來：“丁隊，谷副隊他太難受了……你想想辦法，你有帶藥來嗎……”

丁秋云一語不發(fā)，把頭盔解下，徑直拋到淚盈盈的顏蘭蘭懷里，大踏步走入休息點。

煤老板從丁秋云的后車座上跳下，慢步踱到休息點門口，坐了下來，像在守衛(wèi)著些什么。

丁秋云掀開門上掛的隔風(fēng)用的棉被。

床上躺著的人受了從外頭刮進的冷風(fēng)，劇烈嗽了兩聲，旋即把臉埋進被子里，汲取一點溫暖。

單看他從被子里露出的手和上半張臉，血色全無，叫人看了便覺心中凄冷。

他身上的血液幾乎流干，薄薄的身體被寸厚的棉被壓得無法動彈。

現(xiàn)在，一床被子，對他來說就是一座五指山。

沒人見過這樣恐怖的生命力。

對于一個正常人而，肺部中彈，最多能活半個小時。

谷心志想呼吸，但是傷肺根本維持不了正常的呼吸功能，難以忍受的胸痛、氣悶、氣竭，他都一一承受了下來。

靠這半副殘破的肺，以及新人類的血液，他掙扎了整整12個小時。

他靠著不知哪里來的一股力量，硬撐著活了這么久，為了等一個人。

谷心志聽到了那人的腳步聲，可是他已經(jīng)連眼睛都無法睜開。

他輕輕蠕動著干裂起皮的嘴唇，含混地對著虛空道：“……射程以內(nèi)，我在。”

池小池見狀，微微低垂了眼睛。

池小池最不想做的，是拿真心來算真心。

然而，谷心志的死，卻一直在他的算計范圍之內(nèi)，是他一直握在手中的那張黑牌。

他很了解谷心志，因此池小池知道，對谷心志來說，最殘酷的不是得不到原諒，不是連續(xù)兩年的異夢，是即使他死了，都得不到原諒。

……這是他連夢都不敢夢見的夢魘。

倘若谷心志威脅到了丁秋云隊伍中的任何人，池小池都會毫不猶豫地打出這張牌，讓他來打武器庫，也是存了這樣的心思，要找一個讓他“合理死去”的理由，以備不測。

但是，今日他收到了谷心志寫在香煙殼里的信。

“致秋云：今日，一名隊員死去，我守了他的尸體很久，好像明白你為什么恨我了。”

“那是不是這樣一種感覺：感覺自己的一部分失去了，永遠，盡管你清楚那一部分并不長在你的身上。”

“我以前總想，你為什么總要把心寄托在別人身上？為什么要為了別人去死？但我又總是想要把心放在你身上，想讓你看我更多。”

“這些日子我想了許多事情，我想，會不會是因為我的心太重，你背起來太累了？”

“以后我會盡量做一個省心的人，不讓你覺得我的心太重，背起來太難過。”

“午安。”

清秀且堅定的字，字字平白，字字又都像是承諾。

池小池看過這封信后，把信疊放在上衣口袋里，想，且慢慢來吧。

那張黑牌，看起來是用不上了。

但是，他很快看到了暴漲井噴的悔意值。

……除了面臨死亡，沒有一件事會讓冷情的谷心志發(fā)生這樣的異變。

在趕來的路上，池小池從谷心志那里兌取了398張制夢卡，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他的帳已結(jié)清了，但谷心志在丁秋云那里的帳，他并沒有資格替他討取。

或者說，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討這筆賬。

池小池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到床邊，輕輕按住了谷心志的胳膊，對身體內(nèi)的那個沉默的人道：“丁秋云，你聽好，他的生死，我交給你。”

“我用他的悔意值兌了一張足夠他起死回生的卡片，他會活下來、好起來。你如果想讓我用在他身上，不用說話，勾住他的手就好。……這樣簡單的動作，你應(yīng)該做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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