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閑坐了一會兒,便吩咐慧雅“讓慧秀看著貴哥,你來記些帳!”
慧雅答應了一聲,起身拿了筆墨賬冊放在了小炕桌上,自己斜簽著身子在羅漢床上坐了。
王氏靠著錦緞靠著歪著,閉著眼睛一筆一筆說給慧雅聽:“……五月二十六,毛二爺著小廝送來紋銀三千兩;六月初三,丁提刑命人送來利錢八百兩;六月初十,白知縣命人送來利錢四百兩……”
慧雅凝神盤算了一番——單利錢就四百兩,那白知縣向朱俊借的一定是大筆銀兩,他要謀求升職離開永平縣么?他一走,趙青會不會升職……
她看向王氏,問道:“大娘,白知縣想要謀求升職么?”
放官吏債這個營生自古有之,就是把銀子借給在京城候選的官吏用來行賄謀職,待官吏得了官職上任之后再取官庫償還本息。
這樣的生意一般人不敢做,得有一定背景的人才能做,以前朱俊沒有靠山,就不敢如此大手筆,看來這位毛二爺勢力很大?。?
王氏聞,睜開眼睛看了慧雅一眼,笑道:“那是自然。白知縣在永平縣做了好幾任了,自然要謀求升職;再加上小趙大人鋒芒太盛,他這樣做也好給小趙大人騰位……”這是她聽朱俊和她說的原話。
慧雅聽了,默然片刻,繼續奮筆疾書。
傍晚的時候,惠清奉了朱俊之命來向王氏回話,離開的時候被慧雅叫住了。
慧雅帶著惠清走到了一叢芭蕉前,先雙手合十向惠清拜了又拜,烏溜溜大眼睛中滿是懇求:“惠清,再幫個忙吧!”
惠清見她大眼睛濕漉漉的,像個小狗似的,心里有些憐惜,又有些難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道:“要我幫什么忙?說罷!”
慧雅忙從懷里掏出一個錦袋遞給了惠清:“這里面是一個壽字挑心,是昨日江守備娘子給的,你幫我當了吧!”她打算先湊銀子贖了身,然后再拿了地契和房契去縣衙備案,這樣方穩妥些。
想到去縣衙備案就能見到趙青,慧雅心里甜蜜蜜的。
惠清接了錦袋塞到了懷里,正要離開,卻忽然轉身看向慧雅:“慧雅,我幫你忙,你給我什么好處?”
慧雅:“……我給你做雙千層底布鞋怎么樣?”
惠清想了想,道:“那你給我做個荷包吧!”
慧雅點頭答應了——荷包可比千層底布鞋好做多了!
晚上回到房里,慧雅和慧秀商議了一番,最終預備為惠清做一個紫遍地金八條穗子的荷包。
她與慧秀一起到水房洗罷澡回房,趁著長還沒干透,站在妝臺前拿剪刀絞了選好的料子,安上繡繃,備好絲線和繡花針,便開始忙活。
慧雅手快,不過兩日便把荷包繡好了,只是惠清如黃鶴一去不返,也不知去哪兒了。
又等了幾日,慧雅打聽了一下,才知道惠清被朱俊派到東京去了。
她有些無聊,便又用上次做衣服剩的白銀條紗做了兩個一模一樣的白銀條紗挑線四條穗子香袋,只是一個里面裝著松柏,預備送給趙青,另外一個里面裝著玫瑰花芯,慧雅打算留著自己用……
進入七月之后,天氣一天比一天的涼爽,這日蘭娘子命小丫鬟坐轎過來給王氏送來兩個錦匣,一個盛的是宮樣點心,一個盛的是幾枝鮮嫩的□□。
小丫鬟給王氏行了個禮,脆生生道:“給大娘行禮。我們娘說了,我們府里后花園的菊花開了,我們娘請大娘明日去我們府里賞菊花吃酒,還特地交代了,讓帶上府里的慧雅姐姐!”
王氏聞笑了,道:“上覆你們娘,就說我明日一定帶慧雅過去!”
慧雅知王氏要籠絡蘭娘子,就自作主張拿出了錦匣里的宮樣點心和□□,重新裝了一匣子自己做的玫瑰點心和綠豆沙餅做回禮,又拿了二百錢給了小丫頭。
王氏見慧雅諸事妥帖,很是滿意。
到了晚間,王氏叫了慧雅進來,給了慧雅一套嶄新的玉色窄袖衫和一條新紗綠潞紬裙,又給了慧雅一對青玉珠子耳墜,道:“明日你隨我去江守備家,打扮得體面一點!”她這幾日現慧雅耳洞里老是塞著茉莉花或者紫丁香,想是沒有耳墜,因此給了她一對青玉珠子耳墜。
慧雅當然喜愛漂亮衣服和飾,當下屈膝謝了王氏。
第二日一大早,慧雅和慧秀梳洗打扮罷去上房服侍王氏。
她們剛到上房廊下,便看到昨夜值夜的慧寶端了王氏洗下面專用的銅盆出來倒水。
慧秀忙低聲問道:“老爺回來了?”
慧寶愛答不理的懶懶道:“是?。 ?
慧雅很是機警,覺得自己今天打扮得太漂亮了,見朱俊的話有些危險,便含笑道:“慧寶,你得空和大娘說一聲,就說我去小廚房幫忙了,等大娘要出了再叫我。”
慧寶臉上這才擠出一絲笑來:“你盡管去吧!”慧寶一向心性很高,頗有向上攀爬之意,無奈王氏房里的四個丫鬟中數慧雅最美麗,有慧雅在,老是顯不出她來,因此見慧雅如此識趣不在老爺面前露面,她這才愿意施舍給慧雅一個笑臉。
慧雅又和慧秀說了一聲,拎著紗綠潞紬裙的裙裾一溜煙跑了。
剛走到月亮門那里,她就遇到了李媽媽和惠清。
李媽媽提著裝著早飯的食盒,看樣子是要去上房送早飯。
慧雅忙攔住了李媽媽,笑盈盈央求道:“媽媽,就說我在小廚房幫忙!”
李媽媽自是答應了,笑著在慧雅肩上拍了一下,提著食盒去了上房。
月亮門邊只有慧雅和惠清了,慧雅笑容滿面狗腿子十足地向惠清屈膝行了個禮:“給惠清大爺請安!”
起身后才笑著伸出手掌:“惠清,當了多少銀子??!”惠清最能干了,一定能把那支壽字挑心當個好價錢。
惠清見她趣怪可愛,先是一笑,接著想起慧雅得了銀子怕是快要贖身了,心里就有些不自在。
他默默地從懷中拿出一個絹包遞給慧雅:“總共二十兩銀子,你用戥子稱稱吧!”
慧雅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絹包,直覺墜得慌,整個人如同蕩秋千蕩到高空一般,晃晃悠悠的,美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這就要贖身了么?
她鼻子有些酸,眼睛也濕漉漉的,低頭用衣袖拭了拭淚,抬頭看著惠清:“惠清,正好李媽媽和慧秀也都在上房,你隨我去上房吧!”
慧雅帶著淚笑了:“我要贖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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