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又道:“少刻便知,且請飲酒。”
三人坐定,一面酒保篩酒。
酒至數杯,那人去袖子里取出十兩金子,放在桌上,說道:“二位端公各收五兩,有些小事煩及?!?
二人道:“小人素不認得尊官,何故與我金子?”
那人道:“二位莫不投滄州去?”
董超道:“小人兩個奉本府差遣,監押林沖直到那里?!蹦侨说溃骸凹仁侨绱?,相煩二位。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陸虞候便是。”
董超,薛霸,喏喏連聲,說道:“小人何等樣,敢共對席?!?
陸謙道:“你二位也知林沖和太尉是對頭。今奉著太尉鈞旨,教將這十兩金子送與二位;望你兩個領諾,不必遠去,只就前面僻靜去處把林沖結果了,就彼處討紙狀回來便了。若開封府但有話說,太尉自行分付,并不妨事?!?
董超道:“卻怕便不得;開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卻不曾教結果了他。亦且本人年紀又不高大,如何作得這緣故倘有些兜搭,恐不方便?!?
薛霸道:“老董,,你聽我說。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莫說zo官人又送金子與俺。你不要多說,和你分了罷。落得做人情。日后也有顧俺處。前頭有的是大松林,猛惡去處,不揀怎的與他結果了罷!”
當下薛霸收了金子,說道:“官人,放心。多是五站路,少便兩程,便有分曉?!?
陸謙大喜道:“還是薛端公真是爽利!明日到地了時,是必揭取林沖臉上金印回來做表證。陸謙再包辦二位十兩金子相謝。專等好音。切不可相誤?!痹瓉硭螘r,但是犯人,徒流遷徒的,那臉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喚做“打金印。”
三個人又吃了一會酒,陸虞候算了酒錢。
三人出酒肆來,各自分手。
只董超,薛霸,將金小分受入己,送回家中,取了行李包裹拿了水火棍,便來使臣房里取了林沖,監押上路。
當日出得城來,離城二十里多路,歇了。
宋時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是公人監押囚人來歇,不要房錢。
當下薛,董二人帶林沖到客店里歇了一夜。
第二日天明起來,打火吃了飯食,投滄州路上來。
時遇六月天氣,炎暑正熱。
林沖初吃棒時,倒也無事;次后兩三日間,天道盛熱,棒瘡卻發;又是個新吃棒的人,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動。
薛霸道:“好不曉事!此去滄州二千里有馀的路,你這般樣走,幾時得到!”林沖道:“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前日方才吃棒,棒瘡舉發。這般炎熱,上下只得擔待一步!”
董超道:“你自慢慢的走,休聽咭咕?!?
薛霸一路上喃喃吶吶的,口里埋冤叫苦,說道:“卻是老爺們晦氣,撞你這個魔頭!”
看看天色又晚,三個人投村中客店里來。
到得房內,兩個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
林沖也把包來解了,不等公人開口,去包裹取些碎銀兩,央店小二買些酒肉,糴些米來,安排盤饌,請兩個防送公人坐了吃。
董超,薛霸,又添酒來,把林沖灌的醉了,和枷倒在一邊,薛霸去燒一鍋百沸滾湯,提將來,傾在腳盆內,叫道:“林教頭,你也洗了腳好睡?!?
林沖掙的起來,被枷礙了,曲身不得。
薛霸道:“我替你洗。”
林沖忙道:“使不得?!?
薛霸道:“出路人那里計較的許多!”
林沖不知是計,只顧伸下腳來,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滾湯里。
林沖叫一聲:“哎也!”
急縮得起時,泡得腳面紅腫了。
林沖道:“不消生受!”
薜霸道:“只見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懊意叫他洗腳,顛倒嫌冷嫌熱,卻不是“好心不得好報!”口里喃喃的罵了半夜?!?
林沖那里敢回話,自去倒在一邊。
他兩個潑了這水,自換些水去外邊洗了腳,收拾。
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薛霸起來燒了面湯,安排打火,做飯吃。
林沖起來,暈了,吃不得,又走不動。
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動身。
董超去腰里解下一雙新草鞋,耳朵并索兒卻是麻編的,叫林沖穿。
林沖看時,腳上滿面都是燎漿泡,只得尋覓舊草鞋穿,那里去討,沒奈何,只得把新草鞋穿上。
叫店小二算過酒錢,兩個公人帶了林沖出店,卻是五更天氣。
林沖走不到三二里,腳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鮮血淋漓,正走不動,聲喚下止。
薛霸罵道:“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將起來!”
林沖道:“上下方便!小人豈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實是腳疼走不動!”
董超道:“我扶著你走便了!”
攙著林沖,只得又挨了四五里。
看看正走不動了,早望見前面煙籠霧鎖,一座猛惡林子,有名喚野豬林;此是東京去滄州路上第一個險峻去處。
宋時,這座林子內,但有些冤仇的,使用些錢與公人,帶到這里,不知結果了多少好漢。
今日,這兩個公人帶林沖奔入這林子里來。董超道:“走了一五更,走不得十里路程,似此,滄州怎的得到!”
薛霸道:“我也走不得了,且就林子里歇一歇?!?
三個人奔到里面,解下行李包裹,都搬在樹根頭。
林沖叫聲“呵也,”靠著一株大樹,便倒了。
只見董超,薛霸道:“行一步,等一步,倒走得我困倦起來。且睡一睡,卻行?!?
放下水火棍,便倒在樹邊;略略閉得眼,從地下叫將起來。
林沖道:“上下,做甚么?”
董超,薛霸道:“俺兩個正要睡一睡,這里又無關鎖,只怕你走了;我們放心不下,以此睡不穩?!?
林沖答道:“小人是好漢,官司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
薛霸道:“那里信得你說!要我們心穩,須得縛一縛。”
林沖道:“上下要縛便縛,小人敢道怎的?!?
薛霸腰里解下索子來,把林沖連手帶腳和枷緊緊的縛在樹上,同董超兩個跳將起來,轉過身來,拿起水火棍,看著林沖,說道:“不是俺要結果你;自是前日來時,有那陸虞候,傳著高太尉鈞旨,教我兩個到這里結果你,立等金印必去回話。便多走的幾日,也是死數!只今日就這里倒作成我兩個回去快些。休得要怨我弟兄兩個;只是上司差遣。不繇自己。你須精細著。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回話?!?
林沖見說,淚如雨下,便道:“上下?我與你二位,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
董超道:“說甚么閑話!救你不得!”
薛霸便提起水火棍來望著林沖腦袋上劈將來。
可憐豪杰束手就死!正是;萬里黃泉無旅店,三魂今夜落誰家?畢竟林沖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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