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江州城外白龍廟中梁山泊好漢劫了法場,救得宋江,戴宗,正是晁蓋,花榮,黃
信,呂方,郭盛,劉唐,燕順,杜遷,宋萬,朱貴,王矮虎,鄭天壽,石勇,阮小二,阮小
五,阮小七,白勝:共計一十七人,領帶著八九十個悍勇壯健小嘍羅。潯陽江上來接應的好
漢,張順,張橫,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薛永,九籌好漢,也帶四十余人,都是
江面上做私商的火家,撐駕三只大船,前來接應;城里黑旋風李逵引眾人殺至潯陽江邊:兩
路救應——通共有一百四五十人,都在白龍廟里聚義。只聽得小嘍羅報道:“江州城里軍
兵,擂鼓搖旗,鳴鑼發喊,追趕到來?!蹦呛谛L李逵聽得,大吼了一聲,提兩把板斧,先
出廟門。眾好漢吶聲喊,都手中軍器,齊出廟來迎敵。劉唐,朱貴,先把宋江,戴宗,護送
上船。李俊同張順,三阮,整頓都使長,背后步軍簇擁,搖旗吶喊,殺奔前來。這里李逵當
先輪著板斧,赤條條地飛奔砍將入去;背后便是花榮;黃信,呂方,郭盛四將擁護。花榮見
前面的軍馬都扎住了,只怕李逵著傷,偷手取弓箭出來,搭上箭,拽滿弓,望著為頭領的一
個馬軍,颼地一箭,只見翻筋斗射下馬去。那一夥馬軍了一驚,各自奔命,撥轉馬頭便走,
倒把步軍先沖倒一半。這里眾多好漢們一齊沖究將去,殺得那官軍橫野爛,血染江紅,直殺
到江州城下。城上策應官軍早把擂木扎、炮石將下來。官軍慌忙入城,關上城門,好幾日不
敢出來。眾多好漢拖轉黑旋風,回到白龍廟前下船。晁蓋整點眾人完備,都叫分頭下船,開
江便走。卻值順風,拽起風帆,三只大船載了許多人馬頭領,卻投穆太公莊上來。一帆順
風,早到岸邊埠頭。一行眾人都上岸來。穆弘邀請眾好漢到莊內堂上,穆太公出來迎接。宋
江等眾人都相見了。太公道:“眾頭領連夜勞神,且請客房中安歇,將息實體。”各人且去
房里暫歇將養,整理衣服器械。當日穆弘叫莊客宰了一頭黃牛,殺了十數個豬羊,雞鵝魚
鴨,珍肴異饌,排下筵席,管待眾頭領。飲酒中間,說起許多情節。晁蓋道:“若非是二哥
眾位把船相救,我等皆被陷于縲!”穆太公道:“你等如何卻打從那條路上來?”李逵道:
“我自只揀人多處殺將去。他們自跟我來。我又不曾叫他?!北娙寺犃硕即笮?。宋江起身與
眾人道:“小人宋江,若無眾好漢相救時,和戴阮長皆死于非命。今日之恩,深于滄海,如
何報答得眾位!只恨黃文炳那,搜根剔齒,幾番唆毒要害我們,這冤讎如何不報!怎地啟請
眾位好漢,再作個天大人情,去打了無為軍,殺得黃文炳那,也與宋江消了這口無窮之恨,
那時回去,如何?”晁蓋道:“我們眾人偷營劫寨,只可使一遍,如何再行得?似此奸賊已
有堤備,不若且回山寨去,聚起大隊人馬,一發和學究,公孫二先生并林沖,秦明,都來報
讎,也未為晚?!彼谓溃骸叭羰腔厣饺チ耍俨荒莒暗脕恚阂徽呱竭b路遠;二乃江州必然
申開明文,各處謹守,不要癡想。只是趁這個機會,便好下手不要等他做了準備?!被s
道:“哥哥見得是。雖然如此,只是無人識得路逕,不知他地理如何。先得個人去那里城中
探聽虛實,也要看無為軍出沒的路徑去處,就要認黃文炳那賊的住處了,然后方好下手。”
薛永便起身說道:“小弟多在江湖上行,此處無軍最熟。我去探聽一遭,如何?”宋江道:
“若得賢弟去走一遭,最好。”薛永當日別了眾人,自去了。只說宋江自和眾頭領在穆弘莊
上商議要打無為軍一事,整頓軍器刀,安排弓弩箭矢,打點大小船只等項,堤備已了。只見
薛永去了兩日,帶將一個人回到莊上來拜見宋江。宋江便問道:“兄弟,這位壯士是誰?”
薛永答道:“這人姓侯,名健,祖居洪都人氏;做得第一手裁縫,端的是飛針走線;更兼慣
習棒,曾拜薛永為師。人見他黑瘦輕捷,因此喚他做“通臂猿。”見在這無為軍城里黃文炳
家做生活。小弟因見了,就請在此。”宋江大喜,便教同坐商議。那人也是一座地煞星之
數,自然義氣相投。宋江便問江州消息,無為軍路徑如何。薛永說道:“如今蔡九知府計點
官軍百姓,被殺死有五百余人,帶傷中箭者不計其數,見今差人星夜申奏朝廷去了。城門日
中后便關,出入的好生盤問得緊。原來哥哥被害一事倒不干蔡九知府事,都是黃文炳那三回
五次點撥知府教害二位。如今見劫了法場,場中甚慌,曉夜陽備。小弟又去無為軍打聽,正
撞見這個兄弟出來飯;因是得知備細?!彼谓溃骸昂钚趾我灾??”侯健道:“小人自幼
只愛習學棒,多得薛師父指教,因此不敢忘恩。近日黃通判特取小人來他家做衣服。因出來
遇見師父,提起仁兄大名,說起此一節事來。小人要結識仁兄,特來報知備細。這黃文炳有
個嫡親哥哥,喚做黃文燁,與這文炳是一母所生二子。這黃文燁平生只是行善事,修橋補
路,塑佛齋僧,扶危濟因,救拔貧苦,那無為軍城中都叫他做“黃面佛?!边@黃文炳雖是罷
閑通判,心里只要害人,慣行歹事,無為軍都叫他做“黃蜂刺?!彼值軆蓚€分開做兩院
住,只在一條巷內出入。靠著門里便是他家。黃文炳貼著城住,黃文燁近著大街。小人在那
里做生活,卻聽得黃通判回家來說:“這件事,蔡知府已被瞞過了,卻是我點撥他,教知府
先斬了然后奏去?!秉S文燁聽得說時,只在背后罵,說道:“又做這等短命促掏的事!于你
無干,何故定要害他?俏或有天理之時,報應只在目前,卻不是反招其禍?”這兩日聽得得
劫了法場,好生驚。昨夜去江州探望蔡九知府,與他計較,尚兀自未回來?!彼谓溃骸包S
文炳家多少人口?有幾個房頭?”侯健道:“男子婦人通有四五十口?!彼谓溃骸疤旖涛?
報讎,特使這個人來!雖是如此,全靠眾兄弟維持?!北娙她R聲應道:“當以死向前!正要
驅除這等贓濫奸惡之人,與哥哥報讎雪恨!”宋江又道:“只恨黃文炳那賊一個,卻與無為
軍百姓無干。他兄既然仁德,亦不可害他,休教天下人罵我等不仁。眾弟兄去時,不可分毫
侵害百姓。今去那里,我有一計,只望眾人扶助。”眾頭領齊聲道:“專聽哥哥指教?!彼?
江道:“有煩穆太公對付八九十個叉袋,又要百十束蘆柴,用著五只大船,兩只小船;央及
張順,李俊,駕兩只小船;五只大船上用著張橫,三阮,童威,和識水的人護船:此計方
可。”穆弘道:“此間蘆葦,油柴,布袋都有,我莊上的人都會使水駕船。便請哥哥行
事?!彼谓溃骸皡s用侯家兄弟引著薛永并白勝先去無為軍城中藏了;來日三更二點為期,
只聽門外放起帶鈴鵓鴿,便教白勝上城策應,先插一條白絹號帶,近黃炳家,便是上城去
處?!痹儆纸淌?,杜遷,扮做丐者,去城門邊左近埋伏,只看火為號,便要下手殺把門軍
士。李俊,張順,只在江面上往來巡綽,等候策應。宋江分撥己定。薛永,白勝,侯健,先
自去了。隨后再是石勇,杜遷,扮做丐者。身邊各藏了短刀暗器,也去了。這里自一面扛抬
沙土布袋和蘆葦油柴上船裝載。眾好漢至期,各各拴束了,身上都準備了器械;船艙里埋伏
軍漢。眾頭領分撥下船:晁蓋,宋江,花榮,在童威船上;燕順,王矮虎,鄭天壽,在張橫
船上;戴宗,劉唐,黃信,在阮小二船上;呂方,郭盛,李立,在阮小五船上;穆弘,穆
春,李逵,在阮小七船上。只留下朱貴,宋萬,在穆太公莊上看理江州城里消息;先使童猛
棹一只打魚快船前去探路。小嘍羅并軍健都伏在艙里?;鸺仪f客水手撐駕船只,當夜密地望
無為軍來。此時正是七月盡天氣,夜涼風靜,月白江清;水影山光,上下一碧。約莫初更前
后,大小船只都到無為江岸邊,揀那有蘆葦深處一字兒纜定了船只。只見那童猛回船來報
道:城里并無些動靜?!彼谓憬惺窒卤娙税堰@沙土布袋和蘆葦干柴都搬上岸,望城邊來。
聽那更鼓時正打二更。宋江叫小嘍羅各各了沙土布袋并蘆柴就城邊堆垛了。眾好漢各挺手中
軍器,只留張橫,三阮,兩童,守船接應;其余頭領都奔城邊來。望城上時,約離北門有半
里之路,宋江便叫放起帶鈴鵓鴿。只見城上一條竹竿,縛著白號帶,風飄起來。宋江見了,
便叫軍士就這城邊堆起沙土布袋,分付軍漢一面挑,擔蘆葦油柴上城。只見白勝已在那里接
應等候,把手指與眾漢道:“只那條巷便是黃文炳住處。”宋江問白勝道:“薛永,侯健在
那里?”白勝道:“他兩個潛入黃文炳家里去了,只等哥哥到來?!彼谓謫柕溃骸澳阍?
石勇,杜遷么?”白勝道:“他兩個在城門邊左近伺候?!彼谓犃T,引了眾好漢下城來,
逕到黃文炳門前,只見侯健閃在房檐下。宋江喚來,附耳低道:“你去將菜園門開了,放
他軍士把蘆葦油柴堆放里面;可教薛永尋把火來點著,卻去敲黃文炳門道:“間壁大官人家
失火!有箱籠什物搬來寄頓!”敲得門開,我自有擺布?!彼谓瘫姾脻h分幾個把住兩頭。
侯健失去開了菜園門,軍漢把蘆柴搬來堆在里面。侯侯就討了火種,遞與薛永,將來點著。
侯健便閃出來,卻去敲門,叫道:“間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籠搬來寄頓,快開門則個!”
里面聽得,便起來看時,望見隔壁火起,連忙開門出來。晁蓋、宋江等吶聲喊殺將入去。眾
好漢亦各動手,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把黃文炳一門內外大小四五十口盡皆殺了,
不留一人。只不見了文炳一個。眾好漢把他從前酷害良民積攢下許多家私金銀收拾俱盡,大
哨一聲,眾多好漢都扛了箱籠家財,卻奔城上來。且說石勇,杜遷見火起,各掣出尖刀,便
殺把門的軍人,卻見前街鄰合,拿了水桶梯子,都奔來救火。石勇,杜遷大喝道:“你那百
姓休得向前!我們是梁山泊好漢數千在此,來殺黃文炳一門良賤,與宋江、戴宗報讎!不干
你百姓事!你們快回家躲避了,休得出來管閑事!”眾鄰合有不信的,立住了腳看。只見黑
旋風李逵輪起兩把板斧,著地卷將來,眾鄰合方吶聲喊,抬了梯子,水桶,一哄都走了。這
邊后巷也有幾個守門軍漢,帶了些人,了麻搭火釣,都奔來救火。早被花榮張起弓,當頭一
箭,射翻了一個,李逵大喝道:“要死的便來救火!”那夥軍漢一齊都退去了。只見薛永拿
著火把,便就黃文炳家里,前后點著,亂亂雜雜火起。當時李逵砍斷鐵鎖,大開城門。一半
人從城上出去,一半人從城門下出去。只見三阮,張,童,都來接應,合做一處,扛抬財物
上船。無為軍已知江州被梁山泊好漢劫了法場,殺死無數的人,如何敢出來追趕,只得回避
了。這宋江一行眾好漢只恨拿不著黃文炳,都上了船,搖開了,自投穆弘莊上來,不在話
下。卻說江州城里望見無為軍火起,蒸天價紅,滿城中講動;只得報知本府。這黃文炳正在
府里議事,聽得報說了,慌忙來稟知府道:“敝鄉失火,急卻回家看覷!”蔡九知府聽得,
忙叫開城門,差一只官船相送。黃文炳謝了知府,隨即出來,帶了從人,慌速下船,搖開江
面,望無為軍來。看見火勢猛烈,映得江面上都紅,梢公說道:“這火只是北門里火?!秉S
文炳見說了,心里越慌??纯磽u到江心里,只見一只小船從江面上搖過去了。少時,又是一
只小船搖將過來,卻不逕過,望著官船直撞將來。從人喝道:“甚么船!敢如此直撞來!”
只見那小船上一條大漢跳起來,手里拿著撓釣,口里應道:“去江州報失火的船!”黃文炳
便鉆出來,問道:“那里失火?”那大漢道:“北門黃通判家被梁山泊好漢殺了一家人口,
劫了家私,如今正燒著哩!”黃文炳失口叫聲苦,不知高低。那漢聽了,一撓釣搭住了船,
便跳過來。黃文炳是個乖覺的人,早瞧了八分,便奔船梢后走,望江里踴身便跳。只見當面
前又一只船,水底下早鉆過一個人,把黃文炳劈腰抱住,攔頭揪起,扯上船來。船上那個大
漢早來接應,便把麻索綁上。那搖官船的梢公只顧下拜。李俊說道:“我不殺你們,只要捉
黃文炳這廝!你們自回去,說與蔡九知府那賊驢知道:俺梁山泊好漢們權寄他那顆驢頭,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