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珣腦際轟然一震,只覺得心中涌出了極大歡喜,難不成多年來苦苦追尋的,今日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李珣心中激蕩,但七年苦功畢竟非同凡響,他本能地運用內息,將身體一切活動都穩定在平常狀態下,俯首聽訓。
﹁想靈犀訣是宗門四法三訣中,最為艱深的一部。二代弟子中僅有閣兒、明璣二人得傳!唉,閣兒近年心魔縱生,修為不進反退,只有明璣勵志精修,極有進境。
﹁然而她一人卻無法繼承宗門法統,若是你與此訣有緣,卻是省了我們一番工夫!﹂
李珣喏喏應和,心中卻在狂吼:﹁傳我!傳我!快些傳我……﹂
然而,清虛話鋒一轉,又開始搖頭:﹁你要記得,我們使你明曉宗門無上*,卻不是讓你好高騖遠,狂突猛進。而是讓你明白,靈犀訣入門最慢,要的就是一個水磨工夫。
﹁如此磨礪心志,方能使機心不生,心魔不長。若你能在上面花上百年工夫,他日宗門英杰,必少不了你一個!﹂
多虧了他說這些話,李珣雖然并沒有聽進去多少,但因為說這段話的時間,將心情平復了不少。他借著躬身響應的時機,做了一個深呼吸,繼而一字一吐地道:﹁弟子……必不負諸位仙師所望!﹂
說到最后,他的控制力已到了極限,終忍不住在最后帶出哽咽之聲,雖然很快驚覺,卻很難再平復下來。
幸好,清虛只以為他是因苦盡甘來,又或是因七年來的委屈而失態,卻怎么也想不到,他是因為死里逃生才喜極而泣的。
青吟唇角又現出那含意模糊的笑容來,她也不再說什么,轉過身去,消失在林間深處,李珣趕忙送別道:﹁弟子若有閑時,必再上峰來,以報仙師指點之恩!﹂
也不知青吟聽到了沒有,只有一陣似有若無的珰佩交鳴,隨風傳來,即使李珣現在已被靈犀訣弄得心神不寧,見得如此情形,一時間也若有所失。
清虛將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并沒有說什么,只道了一聲:﹁我們下峰去吧!﹂
李珣方應了一聲,馬上又改口道:﹁請仙師稍等,弟子在湖岸那邊還有東西……﹂
清虛微一揚眉:﹁什么物什?﹂
李珣心念轉動,嘴上卻據實答道:﹁是弟子記事用的石板,只想留個紀念。﹂
清虛﹁哦﹂了一聲,似乎也有些好奇,他眼中神光流轉,在薄霧僅是一掃,便道:﹁是在那兒了!﹂
李珣還沒反應過來,見他大袖一拂,隨即自己腳下一虛,險些打了一個踉蹌,而再抬眼看時,他低叫了一聲||眼前的景物竟全變了。此地,不正是他最初下水的地點嗎?
數尺開外,他的包裹便好好地放在那里。
不說做作,他臉上便盡是驚嘆之色,數百丈的距離,還攜著一人,卻念動便至,看來清虛的修為已臻化境,想來應該也是﹁真人﹂一流。
他連忙將包裹拿在手里,也不忘謝一聲。清虛則只是微笑,隨即袍袖再展,這又是另一番手法,只見周圍云氣凝聚,奔涌腳上,李珣覺得身體一輕,已被這云氣舉了起來,冉冉上浮。
清虛與他并肩而立,一臉悠然,見李珣的傻樣,雖知其中有些夸飾,卻也莞爾一笑:﹁這是駕云之術,較之御劍飛空或許慢了些,但勝在平穩,且比御劍更能負重,待你能神化嬰兒之時,便可使用了!﹂
李珣看著腳下漸漸高飛的云朵,耳中聽著那位一度斷絕他希望的﹁惡人﹂說話,再看到清虛道人和藹的笑容,只覺得一切如虛似幻,恍若夢中。
待升到一定高度,罡風撲面而來,李珣口鼻處方覺一窒,內息已自發流轉,助他擋住這強風,竟是他馬上自動轉入內呼吸的狀態。
清虛此時眼中一亮道:﹁青吟說你自修之道,頗合精妙之旨,我本還不信,但看你這反應,基本內息之道想是已修到頂了吧!﹂
在這高空朔風之中,清虛說話便如平日開口一般,也不見如何高揚,但李珣卻是說不得話,他只能撓撓頭,做了個不好意思的表情。
倒也奇怪,不知是清虛在為七年前的事情后悔,還是因李珣已入門墻,可憐他﹁孤煞﹂之形,和七年前相比,無論是語氣態度,都要溫和了許多,舉止也頗為照顧。
他手上一揮,云外自生屏障,擋去了高空烈風,李珣這才可以開口:﹁仙師明鑒,弟子對內息搬運之術還是一知半解,卻不知何謂﹃到頂﹄?﹂
清虛撫須微笑:﹁人身氣滿而溢,卻虛而不實,可談延壽,但不可語及長生,此乃修道的第一個關口。
﹁如果沒有更上一層的法訣指點,一直保持在這個水準,便會因筋骨不固,內息滾沸,卻久無所進,陰陽不調,便如竹籠盛火,久必自焚。這謂之﹃俗人頂﹄,我宗門基本內息搬運術,便只能達到此一境界。
﹁若你內息久無進境,滾沸而無有出路,便是被擋在此處。﹂
李珣眨了眨眼,這﹁俗人頂﹂自己似乎并未遇到,難不成是因功夫還未到家?但又覺得不對,如果真不到家,青吟絕不會傳給他下一層次的心法口訣,且使其進境如此之快。
眼看著想不通,只能將問題又踢給了清虛,清虛聞一奇,忽地道:﹁注意!﹂伸出一指,刺向李珣肩頭。
李珣知道他是在試自己的水準,卻仍被嚇了一跳,只覺得這指頭戳過來時,簡簡單單,但那威壓卻讓他連抬手也難。
也虧得他七年苦修,將心志磨練得堅如盤石,當下強忍住心中壓力,抬起手來,在空中一畫,正是已熟極而流的﹁云紋﹂禁制,此時已被他演化為一種手法,淡淡幾畫,便有虛無不定的味道透出來。
清虛一時不察,被柔和的氣息扯動,指頭竟偏了半寸,按在李珣肩上,勁力隨即自消。
這時,一大一小兩人同時怔住。
過了半晌,清虛才擊掌道:﹁妙哉!這云紋化生之道,你是從哪里學來的?﹂
李珣當然不敢說是為了闖空門勤修苦練,只是托從﹁云袍﹂上獲得靈感,再于路上發現的一些洞府,從上面的禁制中體會而來。九分真,一分假,諒這清虛也分不出來。
清虛聞之,不由得撫掌贊嘆,又聽到包裹之中有李珣的﹁作業﹂,便從中抽出一份李珣最得意之作,細細察看。
只見上面刻劃隨心所欲,無所拘泥,卻自有一番森嚴氣象,顯然已將這﹁云紋﹂學得透了,才有這般手段。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清虛比劃著石板上的刻紋,連連贊嘆:﹁怪不得你沒碰到俗人頂,分明就是因這云紋氣機,由外而內,影響內息流向,自行調整,恰合致道,范疇已超出那基本搬運術太多!
﹁青吟傳你化氣篇,當真是最恰當不過……嗯,這里一筆,如孤云出岫,別出機杼,果然妙極。只是有些不太穩重,不如這樣!﹂
他一時間興致大發,扯著李珣,來研討石板上的云紋,對此李珣正是求之不得。
﹁云紋﹂一道,乃是李珣這些年來最得意之收獲,此時能得清虛另眼相看,自然是大喜過望。
他知道機會難得,便將七年來累積下的諸多問題一一提出,又將自己領悟的許多關鍵和清虛所說的相印證,只覺得和青吟所學之時的快感,亦差相彷佛,至此渾不知時間之流逝。
駕云之術,較御劍慢上不少,所以下得峰來,已是第二日清晨。
李珣沉浸在清虛印證、傳授的各類心得之上,渾不知他夢魘般的七年,便在此刻已到了盡頭。
直至宗門一聲磬響,裊裊余音上及九霄,他才猛然回到現實。向下看時,只見宗門屋宇,在群山掩映之間若隱若現,偶爾一兩個人影,在山巒起伏處,如螞蟻般走動,更有幾道沖霄劍氣,劃空而逝。
如此情景自他耳目間傳入,便如同一柄巨錘在腦中猛轟一記,他兩腿一軟,跪在云上。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