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妳做得不錯！
看著秦婉如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云間，李珣笑了一笑，開口道：畢竟省了我一番唇舌，這樣很好。
陰散人微偏過頭去，目光看向極盡遠(yuǎn)處，沒有回應(yīng)。
李珣看她的情態(tài)，啞然一笑，伸出手來，拂過她面頰，輕輕捻動數(shù)根飄過的發(fā)絲，陰散人冷冷回眸，只是已無法對李珣造成任何影響。
手指輕探，感受著凝脂般的肌膚觸感，李珣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生命的氣息，傀儡還是那傀儡，只因身上輻射出的靈動之光，便與之前相去天壤。倒似讓他的呼吸心跳，也隨之共振一般。
這才是真正的陰散人，這才是真正的尤物！
手臂靈蛇般游過去，在美人細(xì)膩柔滑的頸側(cè)輕輕摩挲，李珣口中吐出來的，卻是再正經(jīng)不過的辭。
之前妳說過，妳妹子身上的禁錮之術(shù)，不是古志玄的手筆，而是古音的……他們叔侄的差別很大嗎？
陰散人目光輕瞥了一眼那作惡的手指，臉上略現(xiàn)出一個極微妙的笑容，就李珣看來，那應(yīng)該是嘲弄吧，但這笑容又很快斂去，她最終只是垂眸道：差別……很大。
李珣想了想，抽回手來，很耐心地聽她說下去。
陰散人又瞥了他一眼，這才繼續(xù)說道：兩人的差別，可說是在骨子里的。且不管古志玄為人如何，這人其實是極驕傲自負(fù)的，有些事情，他不會，也不屑于去做。而古音則不同。
她冷冷一笑：與古志玄相比，古音或許有許多事情做不到，但只要是她能做到的，她一定會去做……你明白了？
李珣揚揚眉毛，從這上面來看，好像還是古音更可怕一些。
那么……
將其聯(lián)系到所經(jīng)歷的事情，李珣越發(fā)肯定，當(dāng)年林無憂所說，夜摩天真正的主事人是古音，一點兒不錯。
然而，古志玄呢？
目光掃過陰散人，陰散人會意，沉吟道：傳聞中，他們叔侄之間的關(guān)系是極緊張的，當(dāng)年，古志玄雖不是妙化宗宗主，但仍是大權(quán)在握，古音空為宗主，卻只能做個傳聲筒。
后來，不知什么原因，古志玄自動讓權(quán)，定居在無回境，外界都猜測二人反目。直到鐘隱追殺他時，他才被迫回夜摩天藏身……
她雖沒有直接回答，但這種事情，任何回答都是無根無據(jù)的猜測，這樣說法反而很客觀。
李珣覺得其中頗有些值得思慮的細(xì)節(jié)，只是他現(xiàn)在事雜，一時間也沉不下心去，只能暫且延后，想了一想，他決定還是按部就班地做事。
找個安靜的地方，我問問那邊，出了什么事。
這種支使的辭，他說得越來越是自然。
陰散人看了他一眼，并沒有提出異議，看來，她也正在適應(yīng)這種角色的變化，雖然適應(yīng)過程并不好受。
兩人找了一處較偏僻的谷地，停了下來。
李珣看了下周圍的地勢，點點頭，開始布置禁法。
所謂的問問那邊，其實就是要以飛劍傳書的方式，向閻夫人求證雷喙鷹所說之事。
這應(yīng)該是他現(xiàn)階段唯一能夠確認(rèn)的事情了。
說來輕松，但想一想將飛劍傳送上百萬、甚至近千萬里的遙遠(yuǎn)路程，送到某個特定人物的手上，這一工程也堪稱浩大了。
一般來說，飛劍傳書都是在宗門特制的陣訣之上運行，藉天地山川之利，集聚元氣，方能達(dá)到這一效果。
也只有像陰散人這樣，修為絕頂?shù)恼嬉蛔趲?，才能真正地脫離種種限制，念動即發(fā)。
除此之外，就要像李珣這樣的禁法高手，可以完美復(fù)制那龐雜精細(xì)的陣訣，也能達(dá)成這一效果。
饒是如此，李珣也花了足足兩個時辰，才在這荒山野嶺將簡化的陣訣設(shè)立起來。
此時天色已經(jīng)近黑了，李珣估摸著元氣的陰陽變化，開始小心地測試此陣訣集結(jié)地氣的效率。
隨著時間的流逝，谷地周圍已開始閃爍起微微的亮光。
陰散人站在一邊，安靜地看著李珣幾近鬼斧神工的禁法表演。
雖然不情愿，但她必須承認(rèn)，眼前這個修道不及百年的小子，僅在禁法一項上所取得的成就，已將她遠(yuǎn)遠(yuǎn)地拋在了后面，這又是怎樣的天賦和遇合，才能造就的奇跡？
不知不覺地，她嘆了一口氣。
便在此時，李珣已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在山川靈氣的催動下，陣訣中央電光流動，渾厚的地氣催發(fā)一連串的元氣反應(yīng)，最終，虛空中一個黯沉的孔洞稍開即閉，剎那之間，灰芒閃爍，直竄入這孔洞中去。
一來一回，起碼要四、五日的工夫，在這期間，離極地越遠(yuǎn)越好，卻也不能誤了時日，嗯，停在哪里呢？
李珣腦中一轉(zhuǎn)，便做出決定：嗯，就再趕上一段好了，我記得再向北數(shù)萬里處，有一個景致不錯的大湖，我們就在那兒等著，接到回信后，再啟程去極地不遲。
陰散人不置可否，事實上，她現(xiàn)在也沒有這個資格。不過，在李珣話音落下的時候，她卻是神情一動，扭頭看向遠(yuǎn)方天際。
李珣修為畢竟不及她，遲了一拍才有所感應(yīng)：哪來這么多人？
嘴上說著，他心里卻明白，看來人的架式，恐怕是被剛剛劇烈的元氣震蕩吸引過來。
根據(jù)其影響的范圍，大致估計一下，對方之前與他的距離，恐怕也沒有超過百里。
正思忖間，第一個人影已出現(xiàn)在天邊，緊接著，十余道顏色各異，氣感亦強弱有別的劍光便紛紛出現(xiàn)。
遙遙感應(yīng)，在天空此起彼伏的尖嘯聲中，流淌著的，分明就是一**浩蕩凌厲，質(zhì)性雄渾的劍氣。
李珣轉(zhuǎn)眼間就在腦中將通玄界所有劍修宗門過一遍。
勢拔五岳掩赤城！這是……三皇劍宗！
他立刻做出了最合適的選擇，噬影**全力發(fā)動，整個身子像是一道虛幻不實的影子，沒入谷底仍在擴(kuò)張的陰暗中，隨即又順著巖壁上交錯的縫隙，攀到高處。
陰散人皺眉考慮了一下，稍一跨步，直接沒入虛空之中。
只是前后腳的差別，天空中人影、劍光紛紛下落。
每看清一個人影，李珣嘴角的笑容便苦澀一分，到后來，他已是滿嘴發(fā)苦─雖然是碰上老冤家，但這種冤家路窄，還是不要也罷。
碧霄客、龍首狂客、東陽山人，當(dāng)年在龍環(huán)山上得罪的高手，現(xiàn)在幾乎一個不落的到此。
而最吸引李珣目光的，則是那個站在諸多高手中央，衣飾華貴，容顏嬌美的女修，那垂絲耳飾讓李珣一下子便認(rèn)出，不是洛玉姬洛大小姐，又是誰來？
這位大小姐的刁蠻名聲，可說是響徹整個通玄界，六十余年，未曾稍改。
說也奇怪，在這數(shù)十年間，李珣以明心靈竹的身分，和不少三皇劍宗的修士打過交道，偏偏就沒有碰到過這位大小姐，反倒是以百鬼的臉面現(xiàn)世時，很是來了幾場狠的。
雙方的仇怨已是越結(jié)越深，若是現(xiàn)在和她打照面兒，一場死戰(zhàn)將不可避免。
可是，什么時候，這刁蠻女也懂得尊老敬賢了？
李珣瞇起眼睛，心中頗感奇怪。
此時谷底處，洛玉姬正和身邊一人說話，話題雖是關(guān)于這谷底陣訣的，但口必稱伯父，且不自覺微躬著身子，臉上竟是出奇的專注。
這模樣，可不像是裝出來的。
李珣目光從與她說話那人身上掃過，第一印象，便是平凡二字。
身量中等，灰色袍服，頭發(fā)微斑，臉上潔凈，手中還拿著一串木制佛珠，時時捻動，從頭到腳都是平平常常，和一般的修士沒什么兩樣。站在光芒四射的洛玉姬身邊，實在是黯淡到了極處。
以至于李珣都要通過洛玉姬，才能發(fā)現(xiàn)他的存在。
通玄界一流的修士，李珣自認(rèn)為了解的**不離十，可是其中卻沒有此人的資料。
偏偏就是這樣的人，讓一向心高氣傲的洛玉姬恭恭敬敬，又透出如此的不平凡，這矛盾的感覺，讓李珣迷惑極了。
雙方離得極近，他們二人說話的聲音，李珣也聽得真切，洛玉姬問的是此陣是何人手筆，那人則答─禁紋紋路清晰，更難得如此復(fù)雜的布置，竟能一氣呵成，氣機聯(lián)結(jié)絕無半點兒窒礙。妳看，引氣、催發(fā)、歸流……三處功用的布置分得清楚，偏是一筆而下，完全融作一處，當(dāng)屬大家手筆。
此人中氣充沛，聲音頗為宏亮，與外表倒有些不符，但是尾音頗為悠長，又顯得慢條斯理，正如他外表一般，盡是矛盾。
只聽他道：至于這陣中殘留余氣，不用再想，必是幽冥之氣，乃是幽魂、嗜鬼之故技，我久未下山，對此界的后起之秀，已是想不分明了。玉姬孩兒，妳可記得，在那兩宗門，有禁法修為精深之人嗎？
洛玉姬脫口叫道：必是百鬼那廝！
那廝個頭?。±瞰懓盗R一聲，對那個修士卻是警惕到了極處，同時也就更好奇這人的身分。
正大動腦筋的時候，他背上忽地一冷，猛一回神，正看到那人的目光自他藏身的方位一掃而過，其澄靜冷澈處，便如同一汪深潭之水，直寒到李珣的心尖兒。
李珣的瞳孔立時縮成了針尖兒大小，心中只存下了一個念頭：這家伙的修為，可怕極了！
只聽那人微笑道：百鬼？哦，記得了，這些年，那些小和尚也常常在我耳邊聒噪，說這百鬼道人堪稱邪宗第一流的后起之秀，十分了得，可是他嗎？
洛玉姬聽了這個名字就生氣，也不顧長輩在前了，只是切齒道：什么了得，只是懂一些偷襲暗算門道的卑鄙小人吧！
那修士放聲大笑，笑聲殷殷如雷，這卻是天生的豪邁氣度，當(dāng)即壓過他原本的樸實純厚，但他的神情依然如觀賞小兒女情態(tài)的慈父一般，十分和藹可親。
李珣耳中嗡嗡作響，但腦子里面卻是靈光電閃：小和尚？這家伙最近住在和尚廟里，且看來與姓洛的一家交情深厚。他是……
答案，伴隨著一聲巨喝轟然而來！
百鬼道士，出來！
剎那間，李珣腦中被這聲貫?zāi)X音波震得一片空白，剛剛想起來的東西，也給沖了個七零八落，如此威煞，便是李珣見慣了妖鳳、陰散人這樣的絕頂宗師，也無法等閑視之。
按住狂跳的心臟，李珣還沒想好該如何應(yīng)對，耳邊一聲冷凝如冰的嗓音便響了起來。
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吹破天來，不外如是。
陰散人開口了，這完全是傀儡自主的決定，但李珣反而心生感激。
若不是這樣，他剛剛一個失神，怕是就要出大丑了。而且這種時候，恐怕只有陰散人出去應(yīng)對，才最合適。
果然，陰散人此話方出，谷底便是一聲驚咦：怎地？陰美人兒？
說話的正是那個修士，只是這辭剛一出口，那邊緊接著就是一聲佛祖，那修士苦笑一聲道：原來是**友當(dāng)面。這數(shù)百年不見也就罷了，見了卻引我犯了口戒，這可算是怎么一回事？
聽他說話的口氣，李珣更確定了此人的身分。
他晃晃還有些昏沉的腦子，也不再徒勞地藏匿身形，直起身子，站在了陰散人側(cè)后方，居高臨下，看了過去。
谷底分明響起一陣低嘩，數(shù)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射了上來。
真正望向李珣的，也只有一個洛玉姬而已，其它所有人的眼神，都死死地盯著陰散人，目光如刀如劍，恨不能將其千刀萬剮而后快。
也對，當(dāng)年三皇劍宗的一皇二君五王侯是何等風(fēng)光，縱橫此界，無人敢攖其鋒，偏偏半途殺出來個陰散人，舉手間，一代天君，便硬是給折磨成了瘋子。
若只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在之后的數(shù)百年間，三皇劍宗空有高手如云，卻奈何不了兇手一星半點兒。
這樣的經(jīng)歷，便如同白衣上的污漬，在三皇劍宗千年以來的輝煌中，顯得分外刺眼。
只是，陰散人對此卻全不在意。
她居高臨下，俯瞰谷底，視其余人等如無物，只對那修士笑道：你這頭沒牙的老虎，不在琉璃天吃齋念佛，到這里鬼吼貓叫，安的是什么心？
那修士環(huán)目掃過周圍情緒已明顯過激的同伴，平凡無奇的臉上露出一個極苦惱的神情來。
**友這些年來神出鬼沒也就罷了，怎么還喜歡搞這些狹路相逢的戲碼？
陰散人微微一笑，卻不回答，而是扭頭向李珣示意道：看見了沒，這位虔誠向佛的居士，你可萬萬不能小看了。畢竟在數(shù)千年前，他也是殺生無數(shù)，攪得此界動蕩不安的一代妖魔啊。
果然……李珣終于可以肯定這個低調(diào)平凡的修士是誰了。
前半生是殺生無算的魔頭，而后半生則誠心向佛的人物，在通玄界歷史上，也只有這么一位─當(dāng)年縱橫天下的插翅飛虎，如今西極禪宗的山門護(hù)法，半成居士。
只看他如今的稱號，誰會相信，他也如妖鳳、水蝶蘭一般，身入宇內(nèi)七妖之列呢？
李珣既然有所準(zhǔn)備，臉上也就平淡得很，他略上前半步，向著那修士行了一禮：后進(jìn)末學(xué)，百鬼道士，見過居士。
如此一來，誰都知道，百鬼與陰散人的關(guān)系不一般了。
谷中修士都頗為驚愕，卻不知山壁上，李珣的感覺同樣古怪。
他是在奇怪自己與宇內(nèi)七妖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