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
昏惑晦暗之中,死氣濃稠,澎湃如潮,陰寒刺骨,如墜冰窖。
虛空,一道道金甲身影,渾身真火縈繞,匯聚如流,皆沉默不語,倒退著朝深處行去。
踏、踏、踏……
細(xì)微的步伐聲,在榛曠間回蕩。
銀姜麻衣飄飄,背負(fù)長弓,在她身側(cè),“象載”、“孤渺”以及“空朦”緊緊跟隨。
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正在四人耳畔不斷響起:“爾等四個,剛才頌?zāi)钔趺鞘裁锤杏X?”
“象載”、“孤渺”、“空朦”心中都是疑惑,以“垂宇”的性情,不該對這種問題好奇!
無始山莊的修士,個個自詡乃上界仙王、仙尊、仙帝臨塵,就算真的是“樽”讓其頌?zāi)钔趺按褂睢币膊豢赡芡狻?
更不可能過來詢問他們這些“下等仙”的意見!
心念至此,三人都非常默契的什么也沒有回答。
銀姜同樣如此,她是這段過去歲月中的修士,經(jīng)驗比“象載”三人更加豐富!
眼見四人沒有任何回應(yīng),“垂宇”的聲音,漸漸消失。
很快,四人耳畔歸于寂靜,再無“垂宇”的任何話音。
直到這個時候,“象載”才面色沉重的說道:“‘垂宇’出事了!”
“接下來,任何‘垂宇’的聲音,都不可回應(yīng)。”
其他三人沒有說話,但都默認(rèn)了“象載”的看法。
幾乎就在下一刻,“樽”的語聲,忽然傳入了四人耳中:“‘垂宇’死了。”
“小心‘應(yīng)聲譎’!”
“小心‘噬心譎’!”
聽到“垂宇”隕落,四人沒有任何意外。
只是跟剛才一樣,他們同樣沒有回應(yīng)“樽”的聲音。
心念電轉(zhuǎn)間,“空朦”立時問道:“‘噬心譎’是什么?”
銀姜澹澹說道:“追憶過往,與心魔相似。”
“只要能夠渡過心魔,便母需擔(dān)心‘噬心譎’。”
“不過,有一點,必須記住!”
“任何時候,都不要回頭!”
聞,“象載”三人立時將這些記下,“應(yīng)聲譎”防不勝防,銀姜在這種時候回答他們的問題,其實是冒了很大的風(fēng)險!
正想著,“空朦”耳畔立時響起一個非常熟悉的呼喚:“‘空朦’……”
“‘空朦’……”
“‘空朦’!”
是“墨瑰”!
“垂宇”隕落,“墨瑰”入局!
“空朦”神色不變,任憑“墨瑰”的喚聲在耳畔反復(fù)回蕩,沒有任何回應(yīng)。
很快,“墨瑰”的聲音止住。
踏、踏、踏……
萬千金甲,繼續(xù)倒退而行。
不一會兒,“象載”耳畔,也響起了“墨瑰”的語聲:“‘象載’前輩……‘象載’前輩……”
“象載”跟“空朦”一樣,同樣沒有任何回應(yīng)。
這里是幽冥。
兩界相隔,正常情況下,他們是不可能聽到“墨瑰”的呼喚的。
現(xiàn)在呼喚他們的,就是“應(yīng)聲譎”!
眼見“象載”也沒有任何回應(yīng),“墨瑰”的聲音,很快消失。
就在這個時候,銀姜、“象載”、“孤渺”、“空朦”四人,皆感到肩頭一沉,一條纖細(xì)蒼白、冰寒刺骨的手臂,搭住了他們的肩膀。
這條手臂猶如萬載玄冰,寒意瞬間穿透法衣,侵入道體,彷佛是來自幽冥最深處的陰冷,能夠凍結(jié)神魂!
然而在四人的神念探測之中,他們的肩膀上,卻明明空無一物!
剎那間,“象載”、“孤渺”、“空朦”三人心中升起一種無比強(qiáng)烈的渴望。
他們迫切的想要立時回頭看一眼身后,看看到底有什么……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三人的脖頸,便不由自主的轉(zhuǎn)動起來,他們的視線,亦開始往后移動。
下一刻,“空朦”立刻憑借著此刻晉升成仙的修為實力,強(qiáng)行止住了回頭的動作。
她袍袖一拂,當(dāng)即就要一掌拍向身后。
但就在這個時候,她身后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甜美的語聲:“師姐!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這個聲音聽起來無比熟悉,與此同時,“空朦”周遭景象變幻,轉(zhuǎn)眼便從幽暗深邃,化作一片天藍(lán)水碧、綠草如茵的天地。
不遠(yuǎn)處,一頭巨大的妖獸倒斃在地,其狀若犀牛,體型龐大,脖頸處的傷口之中,鮮血汩汩流淌,很快便在草地上匯聚起一處小小的血泊。
血泊中腥氣四起,不斷泛起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泡泡,彷佛是無數(shù)活物蠕動。
“空朦”望著這一幕,立時記了起來,這是自己修為還很低微時,為了結(jié)成一品金丹,與同門外出游歷,斬殺一頭禍害凡俗生靈的妖獸的景象。
這是她們師姐妹第一次出遠(yuǎn)門,離開宗門的庇護(hù)之后,開闊了不少眼界,卻也吃了不少虧……
心念未絕,“空朦”指尖立時燃起一簇淺粉色靈火,化作一道利刃,斬入那妖獸流淌的血泊之中!
下一刻,血泊開始燃燒,內(nèi)中活物般的蠕動,更加激烈,伴隨著無數(shù)血色蟲豸灰飛煙滅。
與此同時,她身后,師妹的尖叫聲傳來:“師姐!”
“救我!
”
“空朦”神色悵然,卻絲毫沒有回頭的意思。
是的,她一起長大的師妹,資質(zhì)不下于她的同門,便隕落在這場誅妖之中……
面前這頭妖獸,對于當(dāng)時的她們來說,不算難殺,可是她們卻不知道,這頭妖獸體內(nèi),早已被蠱蟲寄生。
殺死妖獸后,二人沒有立刻察覺問題,反而被這片少有人至的山水吸引,嬉戲打鬧了一陣,這才準(zhǔn)備動手善后。
而這么一耽擱……
“師姐!救我!”
“師姐,你為什么不救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師尊更喜歡我,所以就趁機(jī)害死我對不對?”
“師姐……師姐……你是我同門師姐,我……我不怪你……”
“我快要死了,你抱抱我好不好?”
“你……你再看我一眼……”
“師姐……你要將我留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么……”
“你還會來看我么……”
“空朦”靜靜趺坐長草之間,望著眼前的血泊被一點點焚燒殆盡,目中悲色愈加濃郁,脖頸高昂,卻沒有絲毫動作。
山風(fēng)拂動草尖,綠浪起伏,她整個人猶如凋塑。
……就在“空朦”陷入曾經(jīng)記憶的時候,“孤渺”也瞬間止住了回頭的動作。
鏗!
輕吟甫出,其本命飛劍即將出鞘。
在此剎那,周遭環(huán)境猝然變幻。
呼……呼……呼……
陰風(fēng)怒號,山路崎區(qū)。
“孤渺”發(fā)現(xiàn),自己束發(fā)跣足,非常艱難的攀爬在一座極為險峻的山峰上。
這座山峰,似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巍峨聳峙,氣勢雄渾。
其寸草不生,冰霜堆疊,唯有一柄柄形態(tài)各異的長劍,或纖細(xì)銳利、或厚重沉穩(wěn)、或輕靈飄逸、或詭譎晦暗、或光明堂皇、或典雅如玉……累累如林,遍布整座山峰。
浩瀚磅礴的劍意,猶如滔滔風(fēng)雪,縈繞峰巒,回蕩咆孝。
“孤渺”此刻修為低微,渾身上下,傷痕累累,裸露在外的手足皆已呈現(xiàn)出紫青之色。
血漬尚未流淌多少,便被凍結(jié)。
他感到無盡寒意侵襲而至,生機(jī)不斷流逝。
罡風(fēng)呼號間,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小子,許久不見。”
“孤渺”神色微動,這是他師尊本命飛劍的聲音!
那聲音繼續(xù)說道:“你已經(jīng)長這么大了……主人若是能夠親眼看到,必定會非常高興!”
“孤渺”止住腳步,沉默不語,卻未曾回頭。
那聲音似幽幽一嘆,爾后說道:“轉(zhuǎn)過來,讓吾代主人看看你……自從他隕落天劫之下,吾返回棲劍山以來,今日,是最高興的一日。”
“孤渺”抬起頭,望向遠(yuǎn)處的峰頂,沒有遲疑,繼續(xù)攀登。
“小子?”那聲音有些詫異,“從你拜師起,便是吾陪你練劍,今日相逢,竟吝嗇這盞茶功夫?”
“你師尊待你恩重如山,你難道一點都不想念他?”
“吾代主人傳藝,算得上你半師,你便是這樣無情無義?”
“回頭!”
“讓吾看看你!”
“讓吾代你的師尊,看看你!
!”
“孤渺”沒有回答,拖著疲憊的身體,繼續(xù)朝峰頂進(jìn)發(fā),他的身影越來越小,距離方才的位置,也越來越遠(yuǎn)。
那個聲音也越來越暴怒:“回頭!”
“回頭!
”
“快回頭!
”
……與此同時,同樣止住回頭動作的“象載”,周遭變幻,其站在一片麥色青青的農(nóng)田里,身上穿著農(nóng)家裋褐,足踏芒鞋,背負(fù)著一條褡褳,似準(zhǔn)備遠(yuǎn)行。
身后有婦人凄然說道:“家中良田百畝,兄弟手足和睦,又才要為你聘娶賢良妻室,你又不是那些除了一條命什么也沒有的閑漢,何苦要去作那虛無縹緲的仙人夢?”
“凡人雖然不如仙家長久,可骨肉團(tuán)聚,天倫之樂,夫妻恩愛……又何嘗不值得?”
“修行便是這樣重要……值得你拋棄血脈相系的親人?”
“象載”微微一怔,旋即反應(yīng)過來,這是自己入道前的一幕!
他神色平靜,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裝束,立時大步朝前走去。
“你站住!”踢踏聲響起,似是婦人追了上來,語聲嗚咽,“你一定要走,便回過頭來,讓為娘再看你一眼……就一眼!”
“象載”不理不睬,腳步不停。
婦人緊緊跟隨,哭聲越來越大:“狠心的孩子……嗚嗚……就看一眼,你要去天涯海角,為娘、為娘也不管了!”
“你為何不肯回頭?”
“你便這樣絕情?”
“好孩子,為娘老了,看不到你學(xué)成歸來那日了……讓為娘再看你一眼……”
“再看一眼……”
凄厲哭聲縈繞田野,水泊倒影出跌跌撞撞的婦人身影,“象載”置若罔聞,沒有任何停頓的迅速遠(yuǎn)去。
很快,田野褪去,水泊逸散,婦人的身影與聲音,都戛然而止,彷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四周景象又一次變化,稠密草木,蓬勃而生。
遠(yuǎn)處天際,有崔巍巨木,摩云矗立,那是鼎盛之時的尋木!
下一刻,一只甲光熠熠、遮天蔽日般的巨爪,倏忽自九天之上探出,狠狠抓下!
轟!
!
驚天動地的巨響聲中,頭生剔透龍角、衣袂飄飄的龍女乘云而至,黃金豎童盡是冷意,纖指伸出,朝他們點去……
磅礴威壓,轟然而落!
眼見情況危急,“象載”身側(cè)的“垂宇”立時開口:“要有山!”
話音落下,逶迤巨山,連綿而現(xiàn)!
只這點程度,擋不下那位龍女的手段!
“象載”立時開口:“山外有山!”
※※※
洪荒。
幽冥。
死氣翻涌,寒意凜冽。
金甲依舊如洪流,以倒退的姿態(tài)朝深處行去,其中三道人影雙目緊閉,周身氣息翻涌,卻是各自陷入曾經(jīng)的記憶,皆在與“噬心譎”纏斗。
這個時候,“垂宇”的聲音,忽然在“象載”耳畔響起:“要有山!”
“象載”雙目仍舊緊閉,口中下意識的回道:“山外有山……”
※※※
洪荒。
血月高懸,猩紅灑落滿地。
密林,枝頭。
“墨瑰”裙裳如山花,輕盈拂落,其雙目微闔,趺坐修煉。
忽然間,她耳畔響起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喚吾何事?”
聞,“墨瑰”長睫微動,立時睜開雙眼,是“象載”前輩的聲音!
她剛剛喚過“象載”的尊號,對方現(xiàn)在才給自己回應(yīng)?
想到這里,“墨瑰”娥眉輕蹙,一時間卻是不敢接話。
她剛才依次喚過“空朦”、裴凌以及“象載”前輩的尊名,三者都沒有任何回應(yīng)。
可見要么他們所在之地受到隔絕,根本聽不到;要么,就是回應(yīng)她的呼喚,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眼下“象載”前輩忽然隔空與她對話,這讓“墨瑰”心中驀然升起一股警兆,有些不太對!
她長睫微垂,急速的思索著。
而此刻,“象載”的聲音,卻是不斷響起:“吾剛才有事,沒來得及回應(yīng)……不知道友尋吾何事?”
“道友?”
“還請速速回應(yīng),免得讓吾擔(dān)心!”
“道友還在么?”
“可是遇見了危險?”
“還請道友立刻明……”
“道友!莫要遲疑,快快回答吾!”
“快回答!”
“快回答!
”
“再不回答,莫怪吾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