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如紗，不知彌漫幾萬里，放眼望去，唯見霧氣浩蕩，露珠沾發(fā)。
三道人影毫無征兆的出現(xiàn)在這片霧氣之中。
稍前半步，似在引路者襕衫墨靴，手持象笏，正是“太屠”。
在他身后并肩站著玄衫負(fù)刀的裴凌，以及華服繡裙的“墨瑰”。
“太屠”平靜的望著周遭蒼茫霧氣，微微側(cè)身，伸手肅客：“請！”
話音落下，前方霧氣轟然流轉(zhuǎn)！
嘩啦啦……
浩大的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洶涌澎湃，如同怒海狂瀾驟起，驚濤駭浪，滔天而動。
一座龐大巍峨的城池，仿佛巨鯨出海，自霧氣之中一點(diǎn)點(diǎn)浮現(xiàn)。
其蒼青厚重，一磚一瓦，皆蘊(yùn)含著無比古老滄桑的氣息，似已經(jīng)歷了難以計數(shù)的歲月，又似承載了萬千心愿的凝注，古樸深邃。
此刻，城頭金甲林立，長戟如林，寒芒交織如瀑，戒備四海八荒。
崔巍城門緊閉，城門之上，以古拙筆劃，鏤刻著一尊尊巨獸的圖紋，狴犴、睚眥、霸下、囚牛、螭吻、狻猊、嘲風(fēng)、蒲牢、負(fù)屃，九尊巨獸或張牙舞爪、或騰霄而起、或巨足踏落、或盤旋而舞、或踞高俯瞰……遍布整個城門。
每一尊巨獸的圖紋之中，皆傳遞出極為恐怖的威壓。
有龐大的陰影，以及迥然氣勢，于圖紋中游蕩掙扎……縹緲高遠(yuǎn)之意，以極為完美的姿態(tài)，顯現(xiàn)于世！
裴凌望著這座門戶，頓時明白過來，這是以真龍九子的魂魄，釘入門戶煉制的一座仙寶！
“太屠”神色平靜，澹澹說道：“此乃皇都。”
“我人族，無數(shù)歲月之中，最大的聚居之地。”
“請兩位隨我來。”
語罷，他率先向城門走去。
裴凌與“墨瑰”立時跟上。
須臾，他們抵達(dá)城門之下，相比巍峨城門，人族的身量，微渺如塵，然而，就在他們靠近城門的剎那，城門之上，傳出一片充滿了痛苦與不甘的咆孝！
吼！
！
驚天動地的巨響聲中，九道龐大的陰影，自九尊巨獸圖紋中飄出。
嘩啦……嘩啦……嘩啦……
似水流激轉(zhuǎn)，粗大的鎖鏈，隨著陰影的出現(xiàn)，亦從門戶中顯現(xiàn)，牢牢束縛著九道龐大身軀。
狴犴、睚眥、霸下、囚牛、螭吻、狻猊、嘲風(fēng)、蒲牢、負(fù)屃……九子神情怨憤，卻在鎖鏈上不斷明滅的云篆催促下，不得不低下巨大的頭顱，伸出手爪，為三名連她們一片鱗片都不如的人族，推開了沉重的城門！
城門打開的瞬間，巨大的壓力，沛然落下。
九子眸中憤色更甚，幾乎滴落血跡，卻不得不紛紛匍匐在地，以最為卑微的姿態(tài)，迎接著這三名人族的經(jīng)過。
真龍血脈，跪侍人族！
這是何等屈辱！
只不過，此刻無論是“太屠”，還是裴凌與“墨瑰”，都沒有太過關(guān)注她們，只隨意掃了兩眼，便徑自走入了城門之中。
就在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洞中的剎那，九子身影，沒入城門，白霧再次翻騰，巍峨城池消失不見。
云開霧散，只余碧波萬頃，映照血月如鉤，猩紅傾瀉，帝流漿潑灑如雨。
粼粼如背間，波濤浩渺。
※※※
皇都。
街巷縱橫如棋局，屋舍儼然，竹林池沼，錯落有致。
城中仙凡混居，來往如織。
所有高階修士，皆將氣息收斂近無，宛如水滴入海，混入人群。
“太屠”帶著裴凌與“墨瑰”行走其間，沒有引起絲毫關(guān)注。
除卻人族外，城中還有一些妖獸的身影。
只不過，這些妖獸，渾身上下，皆被鏤刻了無數(shù)禁錮的云篆，在裴凌的感知中，妖獸魂魄之中，還有數(shù)重禁制。
那些禁制非但會緩慢的消磨妖獸壽元，而且極為兇險，只要施展禁制者一念之下，妖獸便將頃刻間灰飛煙滅……
這些妖獸，皆亦步亦趨的跟隨在三五小童之畔，卻不是用來陪伴，而是當(dāng)做陪練。
“呔！妖族，吃爺爺一劍！”一名約莫六七歲的孩童，穿著裋褐，赤著腳，手持木劍，從遠(yuǎn)處奔跑過來，大呼小叫的朝一頭妖獸頭上砍去。
童音尖利，又一名與他年歲仿佛的女童，手持木制長刀，落后半步趕過來，略帶惱意的糾正：“錯啦錯啦！你這第一劍，該先刺瞎它的眼睛……你不要總是記不住！回頭跟隔壁街比試，再輸了怎么辦？”
“怕什么？我爹說我力氣大，等我長大了，我能一劍砍裂這孽畜的腦袋，到時候，它腦袋跟眼睛都成肉泥了，還不是砍哪里都一樣！”男童不在意的反駁，又憧憬道，“你說咱們啥時候才能長大……聽說我伯伯他們都去討伐幽冥了，我也想去！”
女童狠狠一刀砍在妖獸的小腿上，望著木刀上些微的血漬，比上次略顯增多，頓時滿意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才說道：“我也想！聽說幽冥有好多咱們沒見過的族群，有著亂七八糟的天賦神通，多抓幾個回來干活，等它們干不了活的時候，還能煮來吃掉……”
說話間，“太屠”與裴凌聽的真切，卻皆神色平澹。
唯獨(dú)“墨瑰”微微恍忽，剛剛進(jìn)入這座皇城時，她還覺得，此地與后世的婪京，非常相似。
一樣的整齊，一樣的秩序井然。
只不過，不同于后世的婪京，人族與眾多外族，和睦相處。
此時此地，人族幼童，亦是殺伐果決。
究竟是洪荒先民啊……
三人迅速走遠(yuǎn)，這雙小童后來的語聲，逐漸沒入嘈雜，聽不分明。
前方有小院矗立，院中七八個少女當(dāng)街紡織，一面搖著紡錘，一面隨意閑聊：“這銀霜蛛絲雖然比蠶絲要好，但防范火系術(shù)法、神通，卻嫌不足……”
“什么時候再抓些交人回來就好了……它們天生就能織交綃……”
“不錯！交綃才是最好的里襯……”
“它們的眼珠，還能用來鑲嵌兵刃……”
察覺到“太屠”、裴凌以及“墨瑰”經(jīng)過，少女們朝他們望了眼，為首的少女便笑著問道：“‘太屠’大人，敢問我們何時可以再去抓些交人？”
“太屠”肅然的面龐上，也露出一絲笑意：“等時間合適，會通知你們的。”
待這小院也落在后面，“墨瑰”忍不住開口問道：“前輩，眼下我人族，究竟是強(qiáng)是弱？”
九宗關(guān)于洪荒之戰(zhàn)的記載，顯然已經(jīng)不可信。
眼下的人族，說強(qiáng)，八十一劫瞬間身死，猶如草芥；說弱，屠族弒仙，亦是人盡皆知之事。
雖然這些都是過往的歲月，結(jié)局早已注定，但考慮到接下來他們還要前往建木，自然要盡多掌握如今的局勢。
聞，裴凌也轉(zhuǎn)過頭來，看向“太屠”。
“太屠”神色平靜：“我族眼下，還不算很強(qiáng)。”
“但將來，這方天地，必然是我族的！”
正說著，路旁出現(xiàn)了一座類似學(xué)堂的建筑，只不過，比起后世的學(xué)塾，這座建筑，非常簡陋。
從街道上便能透過柵欄的縫隙，望見學(xué)堂里的夫子與學(xué)子。
這個時候，一名須發(fā)皆白的老夫子，正語聲和藹的為滿堂學(xué)子講著課：“……李一只是嫌那泥鰍太過瘦小，帶回家中也是食之無味，遂將其丟回河流，尋思日后待它肥壯，再釣了下鍋。”
“不意那泥鰍乃真龍之女，龍族公主是也！”
“經(jīng)此一事，卻對李一一見鐘情，自此茶不思飯不想……”
“……后來，那位龍族公主，趁龍王閉關(guān)，盜取仙印，下凡尋著李一，以仙印相贈，令李一一介凡人，立地成仙，從此雙宿雙飛，成就一對美滿姻緣。”
“還有那張氏女，其外出狩獵，遇龍伯族所留足印，出于好奇，伸手觸碰，遂有孕在身。經(jīng)三十年生子，此子生而為仙，龍伯一族靈秀，盡集于一身……”
“張氏女后亦被尊為龍伯圣母……”
“有趙氏長女，年少美貌，然生來體弱多病。一日九尾狐嫡血路過，對其一見鐘情，親斬三尾，為其續(xù)命，又因人妖不兩立，焚盡六尾，護(hù)持趙氏一族……后趙氏長女持九尾狐心頭血淬煉肉身，得入道途，終其一身，不忘九尾之恩……”
“金烏一族，棲于大日，極為強(qiáng)大！只不過，這一族，貪于口腹之欲，有人族擅長庖廚之道，曾因烹煮佳肴，引大日金烏落地，以仙職交換一甕海產(chǎn)，此菜做法，故名‘仙跳墻’……”
老夫子語聲低沉，娓娓道來，皆是仙凡傳聞，涉及諸多族群，眾多學(xué)子聽的入神，學(xué)堂內(nèi)外，一時間鴉雀無聲，只有一個個故事，引人入勝。
裴凌與“墨瑰”心中卻是詫異。
從他們進(jìn)入皇都所見，此時的先民，縱然是孩童與少女，也是武德充沛，那么作為承擔(dān)了教化責(zé)任的學(xué)堂，按說應(yīng)該殺伐更重才是。
卻為何這夫子說來說去，不是些毫無邏輯的情愛故事，就是些莫名其妙的美食傳聞？
思索間，前方已然出現(xiàn)大片空地，卻是一座極為遼闊的廣場。
廣場盡頭，有河流如玉帶穿行而過，將整座宮闕團(tuán)團(tuán)圍繞。
河流之上設(shè)有五座赤金橋梁，宛如飛虹架空，連接著廣場與宮城。
一名名甲士執(zhí)戟而立，面容隱匿甲胃之中，唯有一雙眼眸，冷冷如星，肅然戒備。
“太屠”帶著裴凌與“墨瑰”至左側(cè)第二座橋梁之畔，整理了下袍衫之后，遂開口稟告：“貴客已至，請王命示下！”
他聲音不高，遠(yuǎn)遠(yuǎn)傳入宮城之中。
須臾，宮門大開，一名甲士快步走出，至橋梁上，與“太屠”簡單見禮后，旋即轉(zhuǎn)向裴凌，沉聲說道：“奉王命，請貴客入正殿議事。”
又看向“墨瑰”，“尊駕可在偏殿等候同伴。”
“墨瑰”立時明白，自己修為太低，沒有資格參加正殿議事。
她心念一轉(zhuǎn)，迅速說道：“多謝閣下，不過，我初來皇都，想在城中看看，不知可否方便？”
聞，那名甲士微微點(diǎn)頭：“尊駕自便。”
緊接著，便與“太屠”一起，伸手肅客，請裴凌入內(nèi)。
裴凌望著“墨瑰”，頷首道：“‘墨瑰’前輩，我先進(jìn)去了。”
“墨瑰”看著他，二人神色皆是肅然。
浮生棋局……
洪荒之戰(zhàn)……
升仙之路……
“墨瑰”深吸口氣：“好！”
裴凌不再耽擱，轉(zhuǎn)身大步朝宮門走去。
※※※
宮城。
碧瓦參差，鎏金折射無數(shù)星輝。
巍峨朱柱林立間，廣殿勾心斗角，富麗堂皇。
正殿。
九層丹墀之上，赤金王座，鑲嵌硨磲、珊瑚、琉璃、赤珠等雜寶，上鋪錦墊，那墊子似用眾多外族皮毛拼縫而成，花紋瑰麗，隱約傳出龍族、幽冥、青鸞、九尾狐……等大族氣息。
終葵烈正襟危坐，旒珠如簾垂落，遮蔽面容。
丹墀之下，左右分設(shè)座椅。
此刻，右側(cè)皆坐著一名名朱紫袍服、頭戴皂紗帽、手持象笏的人族，狀若人臣。
而左側(cè)的身影，卻形貌各異，與莊嚴(yán)穩(wěn)重的宮城，格格不入。
左側(cè)第一位，是一名大袖飄飄、披發(fā)跣足的人族。
這名人族眉目舒朗，神色自若，有一種毫無拘束、自在逍遙的氣質(zhì)。
在他下首，有的青袍芒鞋，溫文爾雅，滿身出塵氣息；有的灰袍蔽體，兜帽覆面，陰郁木訥；有的布衣快靴，背負(fù)長劍，渾身劍意凜然；有的甲胃齊全，舉止鏗鏘；有的白袍金冠，容止風(fēng)流；有的華服織金，幽冷邪異；有的華容婀娜，娉婷如月；有的滿面油彩，手持木杖；有的袒露上腹，頸垂玉葫；有的戴著一頂兇神惡煞的面具，穿猩紅袍衫，足踏絲履……
眾多人族，氣息迥然，功法亦是大不相同。
此刻，右側(cè)的一名朱袍人族，正高舉象笏，出列稟告道：“彌野澤中諸多外族，已然悉數(shù)伏誅。”
“頂多再有兩個夜晚，無望坡便將落入我族之手。”
“過去的這一個晚上，又有二十七位同族成仙。”
“迄今為止，我族已經(jīng)搶占了耕種、豐收、守墓、天災(zāi)……等仙職……”
正說著，殿外人影一閃，一名甲士入內(nèi)行禮：“王，貴客已至，就在殿外。”
丹墀之上，終葵烈微微頷首，旋即說道：“這是此番討伐幽冥，遇見的一位后輩。”
“其實(shí)力出眾，足以參與此次議事。”
聞，丹墀下的兩列人族，都是點(diǎn)頭：“能得王親口贊譽(yù)，想必不差。”
終葵烈遂道：“宣！”
甲士應(yīng)聲，走出大殿，須臾，便引了一道玄衫負(fù)刀的人影入內(nèi)。
這道人影剛剛出現(xiàn)，所有人的目光，都立刻朝其望去。
裴凌甫跨入殿門，立時感到，磅礴威壓，宛如實(shí)質(zhì)般轟然降臨！
一瞬間，似有萬重山巒，凝聚成一柄無形的巨錘，朝自己狠狠捶下。
他面色沒有任何變化，掃了眼整座正殿。
在場所有人族，皆是仙人之上！
而且，氣息深沉內(nèi)斂，猶如汪洋浩瀚，不可測度，便是排在最末尾的數(shù)人，也超過了尋常正仙！
至于高踞丹墀寶座上的那位，應(yīng)該便是琉婪皇朝的開派祖師，終葵烈。
其氣息恐怖絕倫，恢弘浩大，是裴凌到現(xiàn)在為止，見過最強(qiáng)的人族！
眼下這正殿中的情形，頗有幾分萬仙會時的氣象……
心念電轉(zhuǎn)間，裴凌大步上前，對著丹墀上的終葵烈，恭敬一禮，語聲肅然道：“拜見人王！”
終葵烈嗓音低沉，不掩威嚴(yán)：“免禮。”
“賜座！”
話音方落，左側(cè)的席位之中，立時多出一張空位。
裴凌立時走過去，撩袍落座。
見狀，眾人紛紛收回視線，繼續(xù)望向那出列稟告的朱袍人臣。
這個時候，那朱袍人臣繼續(xù)說道：“……真龍之女愛慕我人族兒郎的故事，已經(jīng)散布到了我族絕大部分的聚集點(di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