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闌望著自己的兄長,很清楚他那看似清淡的笑意背后,隱藏著的是怎樣的眼神。隨即他緩緩起身,看向慕容靈和拓拔雄道:“喚你們前來,除了此事之外,還有一事,自然這也是嶼箏的意思……”說著他看了一眼嶼箏:“即日我便會昭告云胡,本汗有生之年,宸妃所誕之子,只享云胡王子之榮,絕不封王,更不會承繼汗位!承繼汗位的,只能是我的嫡子……”拓跋闌頓了一頓,隨即看向慕容靈道:“靈兒,只有我們的孩子才能承繼汗位……”
一切來得太過突然,慕容靈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她本以為依著大汗對宸妃的寵愛,這個孩子若是小王子,定是承繼汗位的不二人選。可慕容靈沒有想到,大汗竟會有此決策。一時間,她亦不知該說什么好。反倒是那句“我們的孩子”讓她面上飛起一片紅暈。
而她的神色變化無疑盡數落在了拓拔雄的眼中,拓拔雄暗自在心中長嘆了一口氣。只聽得拓跋闌繼續說道:“如今云胡暴雪成災,本是天禍突降。如今這孩子來的突然,我深以為此乃祥瑞之兆。這幾日,需得籌備祭天大典,祈求這雪災盡早過去,不知兄長意下如何?”
拓拔雄微微欠身,沉沉應道:“臣下定當妥善打點此番祭天大典,以助大汗祈求災禍速消,來年風調雨順……”
慕容靈不知自己是如何行出大帳的,她只覺神情恍惚,嶼箏有身孕的消息和大汗的那番話在她心中交替縈繞,更顯煩亂。見此情形,一側的蘭珠忙安慰道:“雖然宸妃近水樓臺先得月,可大汗不也說了,即便她誕下王子,云胡之位也輪不到那孩子來繼承。大汗認定的是可敦!眼下,只要可敦有了身孕,還怕那宸妃鬧出什么其他動靜不成?”
“夠了!”慕容靈厲聲喝止,嚇得蘭珠趕忙低下頭去。她不會知道,如今慕容靈在意的,是即便大汗親口所,這汗位會由他們的孩子來承繼,可她又能對誰說出口,如今大汗卻是連碰都不曾碰她一下。莫說是盡快懷有身孕,若是就這樣下去,便是百日數年,她也不可能有子嗣……
神色黯然地行入帳中,慕容靈沒有察覺到身后拓拔雄的視線變得意味深長……
五日之后,望月川旁豎起云胡的云紋圖騰旗,寒風厲雪中烈烈飄揚。拓跋闌一襲盛裝,舉起手中酒樽,仰天而敬,繼而潑灑祭旗,祈禱災禍盡消。眾人神色肅穆,卻皆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宸妃。作為和親來使的女子,她初次祭天,盛裝之下,紅唇嫣然,甚至是比可敦更多出幾分柔美之色來。
而讓眾人更為在意的是,大汗已經昭告云胡,宸妃懷有身孕,此乃祥瑞之兆,連綿多日的暴雪定會止息。
只是對于大汗的話,眾人卻不曾信服。弈天師早已預,這女子是不祥之身,會給云胡帶來滅頂之災。而他們更愿意相信,這蹊蹺詭異的暴風雪,便是伊始的征兆。只是礙于她有和親之名,又頗得大汗寵愛,將士們亦不敢多做妄。然而心里對這女子的怨恨和詛咒卻是愈發狠烈。
弈成律面無表情地站在圖騰旗下,待拓跋闌祭天完畢,便將點燃的火把靠近圖騰旗。圖騰旗灼燒成灰,飛上九天,便代表著將汗王和百姓的期許傳遞給了神靈。看著圖騰旗的一角被火舌舔舐,隨即轟然灼燒,映紅了半邊天幕。眾人皆虔誠跪拜,祈禱神明顯靈。
而就在圖騰旗燃燒殆盡的時候,天空中彌漫撕扯著的風雪驟然小了下來。人群中發出驚嘆之聲,就連弈成律亦是不可思議地望向蒼穹。唯獨拓跋闌,唇角隱隱綻出一絲淺笑,不為人察。他起身,轉而看向跪在面前的將士百姓,朗聲道:“天降祥瑞!佑我云胡!”
隨著他聲音的落定,眾人皆振臂高呼:“天降祥瑞!佑我云胡!”此時,眾人的心中皆被喜悅所充斥,再無人顧忌著去咒恨新汗妃。那些念頭被欣喜所替代,瞬間煙消云散。
拓拔雄冷眼站在一側,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盈盈淺笑的嶼箏。但見她的目光長久地落在大汗的身上,流露出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依戀和欣喜之色。拓拔雄不知大汗在想些什么,可他卻明白,大汗如此之舉,實實在在讓嶼箏腹中的孩子成了祥瑞之兆。而在以后的日子里,無論這孩子有沒有承繼汗位,他(她)都會帶著云胡將士、百姓的敬慕和愛戴……
眾人歡喜雀躍之時,拓跋闌的視線遙遙與嶼箏相迎。帶著幾分溫柔和松懈下來的輕微疲憊,他朝嶼箏露出一絲淺淡卻讓人安心的笑意。嶼箏雖不知道這驟停的風雪到底是天意還是巧合,她只明白,拓跋闌用自己的方式保全了她,保全了她腹中孩子日后的人生……
淚水忽而翻涌上來,嶼箏只覺得千萬語哽在喉中。她不知該對拓跋闌說些什么,但卻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心中的冰封之處,有什么“咔嚓”一聲輕然裂開,暖意瞬息流入,讓她渾身驚顫……
就在拓跋闌緩緩走下祭臺,意欲朝著嶼箏行去之時。忽然聽得天地蒼穹間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大聲響,隨即便有人驚聲大叫:“望月川雪崩了!”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