嶼箏看著她垂下雙眸,輕搖著下唇強迫自己繼續專注于手中的物什,淡淡一笑,便撩起帳簾。
“外面風大,你有著身子,當心著涼......”阿玉的聲音從身后淡淡傳來,語氣中有著不甘,有著不愿,卻也藏不住那一份真切的關懷。
嶼箏心中一暖,腳步頓了一頓,終是邁出了大帳。身后,帳簾輕然落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夜風席卷的寒涼瞬間沁入心肺,嶼箏不免打了一個冷顫。抬手系緊了大氅的衣帶,她下意識將手攏在身前。腹中的隱隱的疼痛早已消散,嶼箏醒時便在帳中嗅到淡淡的藥香,那藥香也在阿玉的身上淺淺縈繞著。雖不知阿玉給自己用了什么藥,可眼下看來,到底是有利而無害。
嶼箏對腹中這孩子感到歉疚,從伊始起,這孩子便跟隨著他顛簸勞頓,受盡驚嚇。即便是用盡了全力來保護他,甚至不惜一切代價逃離皇宮。可路途上所遭遇的一切,卻始終無法在她的掌控之內。然而她卻也感到欣喜,即便是在經歷了這么多的艱辛之后,這孩子卻還能陪伴著她,給她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氣。不得不說,是上蒼給予她的饋贈。
無論如何都要保住這孩子,讓他平安降生。而后,她便會設法懇求拓跋闌,讓他們遠離此處,去一個沒有紛爭,沒有權勢爭奪的地方,平平淡淡地過完此生。
到如今,嶼箏才明白,上京也好,云胡也罷,都不是棲身之地。若要讓這孩子平安地過完一生,只給他最普通的生活。就像在允光時那樣,靜待歲月淡然......
想到這里,她輕然邁開腳步,朝著遠處那個隱約可見的身影緩緩行去......
一處篝火前,老者坐在矮樁上,目光沉靜地注視眼前的物什,手指輕然摩挲過去,雙眸中徒然涌起太多復雜的情緒,唯獨卻少了這個年紀本該有的蒼老之色。
許是對眼前的東西太過專注,老者并未察覺到身后有人緩緩靠近。直到他不自知地低低嘆了一口氣之后,才聽得身后的聲音輕然響起:“原來那發簪是你撿到了,你竟還留著......”
“唔......留著......”老者下意識地應道。旋即,他猛然回過神來,倉惶起身,回頭看去,卻見嶼箏唇角帶著幾分苦澀,但仍是強作出一分笑意來,就那樣靜靜地望著他。
時間像是在這一刻靜止,風從他的指尖劃過,手指緊握著的那支蝴蝶簪在篝火的映襯下盈盈閃動。一切似乎都回到了那時上京初見,男子一襲錦簇繁花的墨色長衫,金線滾邊的上乘衣料柔垂飄逸,桃花鳳目眼尾上挑,手中環了一匹碧色綢緞,笑的邪魅而招搖:“在下顧錦玉。不才這綢緞莊正是在下的營生。”
此前從未有過如此長久的對望和凝視,顧錦玉就那樣怔怔看著嶼箏,直到自己的眼中都噙滿了淚水。他想要說些什么,做些什么,卻都是徒勞。只在嶼箏那低低一句“顧公子”的輕喚中,便卸下了所有的偽裝。
他心想自己該收起手中的發簪,告訴眼前的女子,想必是錯認了。然而唇角顫動了許久,他卻只能溫柔問道:“你怎么知道......?”
心下是無比欣喜的,欣喜即便在這樣的偽裝中,她仍能輕易認出了自己。或許這樣便說明,自己在她的心中,也有著一席之地。至少她不會遺忘,至少她明白他會一直在......
在聽到顧錦玉輕應的那瞬,嶼箏周身的血液都像是停止了流動。她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的猜測竟然會成真。也沒有料想到,即便是在遠離上京的千里之外,仍有人費盡心力地周護著她......
一瞬間,像是見到了久違的兄長,所有的委屈一并涌上嶼箏心頭,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卻還是強忍著,淺淺笑道:“玉蕘姑娘的易容術又精進了不少,只是眼神卻是不能改變的。素昧平生之人,眼中的關切之意如此之甚,又能在那等身手的人手中救出三人,想來也不會那么簡單。若不是當年有幸目睹過玉蕘姑娘的易容之術,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做此猜想的......竟真的是顧公子你!”
思及顧錦玉的身份,嶼箏的心中不免一動,沉水般的心底漸漸氤氳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如果顧錦玉出現在這里,難道一切都是因為他......原本打算要塵封在心底的那個身影竟漸漸清晰,嶼箏只覺得自己極力克制著的聲音也不免微微顫抖起來:“顧公子之所以來此,是奉了他的旨意么......?”
嶼箏話語未落,便見顧錦玉神色微變。心知是自己猜錯了,但仍有一絲苦澀漫過心間。是啊!還有什么好期許,往日的那些情意也不過都是過往。為何還要有期許,早就該斷了這心思才對......
“是爺自作主張......”一個聲音緩緩在嶼箏身后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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