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接住,點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打火機并沒有丟回去。
“謝了啊。”他吐出一口煙霧,表情愜意。
“孫德明,”目標人物慢慢說出來,“古倉巷25號。”
“你記錯了,是23號,那是我姑父。退休好幾年了,原來是紡織廠的。我姑媽說他腿腳不好,讓我過來看看,結(jié)果人不在家,也不知道人去哪了。”
目標人物的表情發(fā)生了一個細微的變化,他微微點了點頭,剛剛故意說錯門牌,就是想試試對方的反應(yīng)。
侯平一臉的輕松,但他知道自己剛剛的反應(yīng)起了作用。
孫德明是真實存在的,古倉巷23號也是真實存在的。孫德明確實是原紡織廠的退休工人,也確實腿腳不好。
這些信息是朱武在前期的摸排中收集到的,本來只是作為城南老城區(qū)居民情況的常規(guī)調(diào)查資料。
侯平在出發(fā)前把這些信息記在了腦子里。
他沒有想到會這么快用上,更加沒想到對方會用這個來試探自己。
但他也知道,光有這些信息還不夠。目標人物顯然不是那種輕易相信別人的人,他需要更多的東西來打消疑慮。
侯平又吸了一口煙,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機,翻了幾下,把屏幕轉(zhuǎn)向目標人物。
“你看,這是我姑媽昨天發(fā)給我的消息,讓我今天過來。我本來不想來的,大老遠的,但我姑媽那個人你們知道的,啰嗦得很,不來的話能念叨我一年。”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確實是一條微信消息,內(nèi)容大致是讓“老二”去古倉巷看看姑父孫德明。這條消息是技術(shù)部門提前偽造的,發(fā)送號碼是一個臨時號碼,備注名存的是“姑媽”。
目標人物看了一眼屏幕,沒有伸手去拿手機,只是點了點頭。
“孫德明,”他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我知道這個人。住在巷子中段,有個小院子,門口種了一棵石榴樹。”
“對對對。”侯平的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就是那棵石榴樹!我姑媽說那棵樹是她小時候種的,好多年了,你認識我姑父?”
“不認識。”目標人物搖了搖頭,“見過。這附近的人我都見過,但沒說過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但侯平聽出了這句話背后的含義。
這個人很有可能以前就住在這里,早就把這附近的所有居民都摸清楚了。
他知道誰住在哪里,誰長什么樣,誰是生面孔。
這也是為什么他一看到侯平就覺得不對。
“那你住這附近啊?”侯平故作隨意地問。
“臨時住幾天。”目標人物沒有多說,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你姑父可能去菜市場了,他每天都去,你等會兒再去看看。”
“好嘞,謝了啊兄弟。”
目標人物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回了自己的桌子。
侯平坐在那里,繼續(xù)抽煙,繼續(xù)刷手機,表面上看起來跟剛才沒有任何區(qū)別。但他的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jié)裢噶恕?
他知道,剛才那幾分鐘,是他從警以來最危險的幾分鐘之一。
目標人物回到座位上,跟同桌的老頭說了幾句什么,然后重新開始打牌。之后的半個小時里,他沒有再朝侯平的方向看過一眼。
侯平又待了大約二十分鐘,把礦泉水喝完,伸了個懶腰,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棋牌室。
出了門,他沒有立刻往臨時指揮部的方向走,而是沿著柳河巷繼續(xù)往東走了兩百米,拐進一條小巷子,確認身后沒有人跟蹤之后,才繞了一個大圈,回到了臨江路南段的廢棄廠房。
朱武已經(jīng)在等他了。
“怎么樣?”
侯平把剛才在棋牌室里發(fā)生的一切詳細地匯報了一遍,每一個細節(jié)都沒有放過。他說到目標人物走過來搭話的時候,朱武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主動過來找你?”
“對。我進去不到五分鐘,他就注意到我了。朱局,這個人對生面孔極其敏感。他在這片區(qū)域待了不到兩周,已經(jīng)把周圍所有的居民都記住了。任何一張新面孔出現(xiàn),他都能立刻發(fā)現(xiàn)。”
朱武沉默了一會兒。
“他問你住在哪,你說孫德明的侄子?”
“對。孫德明,古倉巷23號,門口有棵石榴樹。這些信息都是從前期摸排的資料里拿到的,我用上了。”
“他信了?”
“看起來是信了。他說他見過孫德明,但不認識。之后就沒有再關(guān)注我了。”
朱武點了點頭,但表情依然凝重。
“侯平,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在棋牌室里有沒有跟其他人有過異常的接觸?除了打牌之外?”
侯平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他就是打牌,偶爾跟同桌的老頭聊幾句,聊的都是牌局的事情。沒有接打電話,沒有跟棋牌室的工作人員有過交流,也沒有跟其他桌的人有過眼神接觸。”
“他有沒有表現(xiàn)出在等人的樣子?”
“沒有。他很放松,注意力基本都在牌局上。”
朱武把侯平的匯報記錄下來,然后拿起電話,撥了李威的號碼。
“李書記,侯平從棋牌室出來了。情況是這樣的……”
他簡要地匯報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侯平被對方注意到了,”李威的聲音很平靜,“但應(yīng)對得當,沒有暴露。不過,從現(xiàn)在開始,侯平不能再出現(xiàn)在那個區(qū)域了。對方雖然表面上相信了他的說辭,但心里一定還會有一絲疑慮。如果再看到他,這絲疑慮就會變成確定。”
“明白。我會安排侯平撤出。”
“還有,”李威繼續(xù)說,“棋牌室這個地點需要重點關(guān)注。目標人物選擇那里作為日常活動的場所,不是隨機的。他需要接觸人群來掩蓋自己的存在,但又不能接觸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人。棋牌室是一個完美的中間地帶,足夠嘈雜,足夠混亂,但又足夠安全。”
“您的意思是,他的上線可能會在棋牌室里跟他接頭?”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通過棋牌室里的某個人作為中間人。不管怎樣,棋牌室現(xiàn)在是這條線上最重要的節(jié)點。想辦法在那個位置增加監(jiān)控手段,但要絕對隱蔽。”
“明白。”
掛了電話,朱武看向侯平。
“你撤出來,回局里寫一份詳細的報告。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是。”
侯平轉(zhuǎn)身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下來,回過頭來看著朱武。
“朱局。”
“嗯?”
“那個人,”侯平的表情有些復(fù)雜,“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境外犯罪分子,我在棋牌室里待了將近一個小時,觀察了他很久,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說明了一件事,他受過專業(yè)的訓練,不是那種街頭混混練出來的小聰明,而是真正的、系統(tǒng)性的訓練。他的警覺性、他的觀察力、他處理問題的方式,都跟我們在禁毒支隊遇到過的那些人不一樣。”
侯平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這一刻朱武沒有說話,過了幾秒鐘點了點頭,“繼續(xù)說下去。”
“我在想,”侯平猶豫了一下,“這個人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也想知道。”
這個問題,朱武此刻根本回答不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