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看來,這個‘正常’本身就是問題。”孫建平說,“一個做短途運輸的物流公司,為什么會在安川化工園區的倉庫和凌平市的毒品分銷網絡之間扮演中轉角色?要么是被人利用了,要么就是有問題,通過物流來轉運,也是個不錯的法子。”
孫建平點了點頭。
“李書記,需要馬上對這個公司采取行動嗎?”
李威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又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手機。
“先不要打草驚蛇,振華物流在這個區域運作了至少五年,如果它真的是昌哥的據點,那它不是一個簡單的倉庫,而是一個完整的系統。有人員、有車輛、有固定的運作模式。我們需要搞清楚它的全貌,有多少人參與,車輛是怎么調配的,貨物是怎么進怎么出的,和安川那邊的關系到底是什么樣的。把這些搞清楚之前,不能動手。”
“但昨晚的行動之后,他們可能會有反應。”孫建平說,“如果振華物流真的是據點,他們可能會轉移、銷毀證據,甚至直接放棄這個點。”
“不會。”李威搖頭,語氣很肯定。
“為什么?”
“因為昌哥昨晚給我打了電話。”李威看著孫建平,“他不是來宣戰的,他是來試探的。他想知道我知道多少,想知道王磊有沒有泄露什么信息,想知道我會不會繼續查下去。如果我現在對振華物流動手,就等于告訴他,我什么都知道了,王磊什么都說了。這反而會讓他徹底縮回去,切斷所有線索,消失得無影無蹤。”
孫建平想了想,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要假裝什么都不知道?”
“對。表面上,昨晚的行動就是一次普通的緝毒行動,目標只是安川到凌平的那條運輸線和分銷網絡。我們沒有發現振華物流,沒有發現‘昌哥’的線索,我們以為抓了三十多個人、繳了八十多公斤毒品就已經大獲全勝了。”
“然后暗地里?”
“暗地里,你安排可靠的人,對振華物流進行二十四小時監控。不要用警力,用技術手段。監控他們的車輛軌跡,監聽他們的通訊,查清楚每一個進出這個公司的人的身份。同時,把安川那個倉庫的租賃記錄、資金流水、所有相關人員的通訊記錄全部梳理一遍,找出和振華物流之間的任何關聯。”
“明白。”
“還有一件事。”李威的聲音壓低了,“昨晚抓的那些人,分開審訊,不要讓任何兩個人有接觸的機會。重點審他們知不知道振華物流?他們有沒有和振華物流的人直接接觸過?他們接貨的具體流程是什么樣的?每一個細節都要記錄下來,交叉比對,找出矛盾點。”
孫建平在文件夾上快速地記著筆記,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最后,關于‘昌哥’的身份,我有一個直覺。”
“什么直覺?”
“他對凌平市非常了解。他知道我的身份,知道劉茜的住址和生活習慣,知道侯平的底細,知道安川到凌平的運輸路線,知道在凌平市哪個廢棄的樓里適合設伏。這不是一個遠程操控的人能做到的。他要么經常來凌平市,要么他在凌平市有一個非常可靠的情報來源。”
“你是說……他在凌平市有內線?”
“不只是內線,可能就住在凌平市。或者曾經在凌平市生活過很長時間。他對這座城市的了解,不是靠看地圖和看報告能得到的,是靠親身經歷積累的。”
孫建平放下筆,看著李威。
“如果這個判斷是對的,”他說,“那我們的調查范圍就可以大幅縮小了。一個對凌平市如此了解的人,一定在這座城市里留下過大量的痕跡,居住記錄、工作記錄、社交關系、銀行流水、通話記錄……他不可能完全隱形。”
“對。”李威說,“所以下一步的重點是查身邊。查凌平市。查凌平市在過去十年里,所有和安川化工園區有過關聯的人、所有有涉毒前科的人、所有和邊境地區有異常資金往來的人。范圍可能很大,但每排除一個,就離他更近一步。”
孫建平合上文件夾,站起來。
“我馬上去安排。”
“孫隊長。”劉茜突然開口了。
孫建平轉過頭看著她。
“你剛才說的那個在安川抓的主犯,他交代的那個振華物流的位置,有沒有更精確的地址?”
孫建平翻了翻文件夾,找出一張紙,上面打印了一份訊問筆錄的摘要。他看了一遍,“有接貨的地點是在振華物流后院的一個倉庫里,倉庫的門是藍色的,上面有一個白色的編號,編號是‘b-7’。”
劉茜把那個信息記在了心里。
“怎么了?”李威問。
“沒什么,如果振華物流真的在城東路和建設路交叉口,那離我之前租的房子只有一條街。我每天上下班都從那條路上經過,我還在路口的便利店買過東西。”
劉茜眉頭皺緊,“很我可能見過他們,我以前一直覺得,毒品這種東西,離我的生活很遠。它發生在新聞里,發生在電影里,發生在別人的故事里。但現在我發現,它就在我身邊。就在我每天經過的那條街上,就在那個我買過無數次早餐的便利店對面,就在那個藍色的門后面。”
“李書記,我先走了,有進展隨時向您匯報。”
“好。”
孫建平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停下來,回過頭。
“李書記。”
“嗯?”
“你昨晚說的話,恐懼可以讓人聽話,也可以讓人反抗’。我覺得你說得對。昨晚抓的那三十多個人里,已經有三個主動要求交代問題了。不是因為怕我們,是因為……他們覺得王磊死了,昌哥的保護就沒了,他們開始動搖了。”
李威點了點頭。
孫建平走了,門在他身后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李威靠在床頭,右手放在被子上,左臂上的繃帶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白。他的臉上還貼著那塊創可貼,顴骨上的劃痕已經結痂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