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等于消失了。”
李威說完,孫建平點了點頭,對此表示認同。
李威閉上眼睛,靠在床頭。他的右手指尖抵著眉心,拇指按著太陽穴,保持這個姿勢大概有十幾秒。
然后他睜開眼睛。
“他跑不遠。昨晚十一點四十分出發,今天凌晨三點二十分車被找到。中間三個多小時。就算他棄車之后立刻換乘其他交通工具,三個小時也到不了,那個服務區離邊境至少兩百公里。他現在應該還在國內,在某條公路上,在某輛車上,在某個小鎮的旅館里。”
“我已經通知了沿線所有的公安機關,發了協查通報和懸賞通告,只要他還在國內,遲早會被發現。”
“但有一個問題。”李威說。
“什么?”
“他為什么要跑?”
孫建平看著他。
“如果振華物流是‘昌哥’在凌平市的據點,如果馬東升是這個據點的負責人,那他在昨晚的行動之后應該做的是穩住、觀望、等待指令。而不是連夜開車往邊境跑,還在車上帶了一把上膛的槍。這種行為不是正常的反應,除非他不得不跑。”
“滅口前的逃亡。”孫建平接過了他的話。
“對。”李威點頭,“馬東升不是自己決定跑的,是接到了指令,振華物流可能暴露了。他需要切斷這條線,而切斷這條線的最好方式,就是讓馬東升消失。要么跑路,要么......”
李威沒有說下去,一旁的孫建平替他完成了這句話,“要么死。”
兩個人都沉默了。
“王磊死了。”李威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自語,“馬東升跑了。‘昌哥’在切斷所有能指向他的線索,每斷一根,我們就離他更遠一步。”
“但每斷一根,他的網絡就縮小一圈。”孫建平說,“王磊死了,他的槍手沒了。馬東升跑了,他在凌平市的據點沒了。安川那邊的倉庫被端了,他的貨源渠道斷了一條。他在收縮,李書記。一個人在收縮的時候,最容易犯錯。”
李威看了孫建平一眼。
“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會分析了?”
“跟您學的。”孫建平的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了一點輕松的意味,“耳濡目染也就學會了。”
“振華物流現在什么情況?”
“還在正常運營。我們的監控沒有中斷,二十四小時盯著,b-7倉庫昨天下午又進了一批貨,三輛面包車從里面裝了貨出去,去了七個不同的娛樂場所,我們有詳細的記錄。”
“馬東升跑了之后,b-7倉庫的運作有沒有變化?”
孫建平想了想。
“沒有,昨天和今天,b-7倉庫的進出貨一切正常。負責跟司機交談的人換了,換了一個年輕一些的男的,大概三十歲左右,也是不在員工名冊上的人。”
“這說明振華物流的運作系統不依賴于單個人。”李威說,“馬東升走了,馬上有人頂上來。這個系統比我們想的更成熟、更穩定。它在凌平市運作了至少五年,已經形成了一套自動運行的機制。”
“那我們怎么辦?”
李威沉默了一會兒。
“繼續監控,不要動手。”他最后說,“馬東升跑了,但振華物流還在。只要它還在運作,我們就有機會通過它往上挖。如果現在動手抓人,我們只能抓到一些馬仔和倉庫管理員,動不了核心。”
“但‘昌哥’可能會繼續收縮,但收縮不了太快,一個運作了五年的網絡,不是說撤就能撤的。他有人員要安置、有貨物要轉移、有資金要處理、有上下游的關系要善后。這些東西都需要時間,都需要人手,都會留下痕跡。我們的任務就是在他完成收縮之前,找到那些痕跡,順著痕跡找到他。”
孫建平點了點頭,站起來。
“我去安排。”
“等等。”李威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照片,是那張馬東升的正臉照,“這張給我。我讓侯平看看,他之前有沒有在振華物流見過這個人。”
“好。”
孫建平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李書記,還有一件事。”
“什么?”
“劉秘書的東西,我們昨天已經全部搬到招待所。但我的人在她原來的公寓里發現了一些東西。”
“什么東西?”
孫建平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號的證物袋,里面裝著一個黑色的塑料片,大概指甲蓋大小,形狀不規整,像是從什么東西上掰下來的。
“這是在她公寓門口的地墊下面找到的,技術科的人鑒定過了,這是一個微型竊聽器的外殼碎片。竊聽器本身已經被破壞了,被人踩碎或者壓碎了,只剩下這一小塊碎片。但根據碎片的型號和序列號,可以確定這是市面上一種高端的微型竊聽器,有效監聽半徑五十米,電池續航可達一個月。”
李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她家門口裝了一個竊聽器。”
“是的。而且從碎片的狀態來看,竊聽器不是被專業設備拆除的,而是被暴力破壞的,很可能是被人無意中踩碎的。也就是說,這個竊聽器可能已經在那里存在了一段時間,直到某一天被人不小心踩碎,碎片被踢到了地墊下面。”
觸手真的已經伸到自己身邊。
“多久了?”
孫建平搖頭,“無法精確判斷,但從碎片的氧化程度來看,至少已經安裝了幾個月以上。”
李威捏著那枚證物袋,指腹摩挲著袋面,黑色的塑料碎片在透明封套里靜靜躺著,卻像一根細刺,扎進了這樁案子盤根錯節的脈絡里,也扎在了他心頭最警惕的地方。
幾個月。
對方的觸手竟早早就伸到了他的身邊,伸到了劉茜的公寓門口。
不是偶然,是精準的盯梢。
“技術科那邊,能從碎片上查到什么溯源信息嗎?”李威的聲音沉了下來,左臂的繃帶因為手指用力微微發緊,他卻渾然不覺,目光鎖在那片細小的黑色塑料上。
“查了,這款竊聽器是境外流入的小眾型號,沒有正規的國內銷售渠道,序列號被磨掉了大半,只剩幾個模糊的字符,暫時追不到源頭。我已經讓人重新排查了劉秘書公寓的所有角落,包括樓道、消防通道,沒再發現其他監聽設備,也沒找到可疑人員的出入記錄,小區的監控有幾處死角,尤其是她那棟樓的樓梯間,剛好是監控盲區。”
李威點點頭,把證物袋放在床邊的床頭柜上,指尖在袋沿敲了敲。“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劉茜。”
孫建平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您是怕她有心理負擔?”
“不止。”李威抬眼,眼底帶著一絲冷光,“她現在是對方盯梢的目標之一,一旦讓她知道,行舉止難免會有破綻,反而容易打草驚蛇。再者,對方既然敢在她門口裝竊聽器,必然是摸透了她的作息,現在貿然提醒,說不定會讓對方察覺到我們已經發現了端倪,做出更極端的舉動,合適的時候,我會提醒她。”
“我明白。”孫建平點頭,“我安排兩個便衣,暗中跟著劉秘書,不用離太近,只負責她的安全,有任何可疑情況立刻匯報。”
“不需要浪費警力,現在還沒到直接動我手邊人的時候,不管是昌哥還是誰,都沒這個膽量。”李威拿起那張馬東升的照片,指尖拂過照片上男人露出來的下半張臉,薄唇,左嘴角的痣。
正說著,病房的門被推開,劉茜辦好了出院手續回來,手里拿著出院小結和繳費單據,看到孫建平也在,只是淡淡點了點頭,然后走到床頭柜邊收拾東西,把證物袋往旁邊挪了挪,順手放進了李威的公文包。
她的動作自然,絲毫沒注意到那枚小小的證物袋。
李威和孫建平對視一眼,都沒提這件事。
“手續辦好了,車在樓下等著,朱局的司機過來接的。”劉茜把公文包拉上拉鏈,遞給李威,又不忘叮囑,“左手別用力,包我來拿。”
李威沒推辭,任由她接過公文包,自己扶著床頭慢慢站起來,孫建平連忙上前扶了一把,“李書記,我送您下去。”
下樓的路上,劉茜走在李威身側,半步落后,目光始終落在他的左臂上,生怕他不小心碰到什么,“剛才醫生又跟我說了一遍,回去之后飲食要清淡,不能熬夜,換藥的時間我已經記在手機里了,每周三下午,我陪您來醫院。”
孫建平跟在兩人身后,看著這一幕,心里稍稍松了口氣。
李書記身邊有劉茜這么細心的人盯著,至少身體上不會出什么問題,而辦案這邊,有李書記的思路,有隊里的兄弟盯著,就算對方的網絡再縝密,總有露出馬腳的一天。
樓下,朱武的車就停在門診樓門口,黑色的轎車擦得锃亮,看到李威出來連忙打開車門。
“李書記,我先回隊里了。”
“好。”
車里,劉茜看著李威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眉頭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沒敢打擾,只是把車內的溫度調得高了一點,又把靠墊墊在他的背后。
李威其實沒睡,腦子里正飛速運轉著。
馬東升逃亡,振華物流依舊運作,有劉茜門口的竊聽器,這一件件事,看似獨立,實則都連著一根線,那根線的另一端,就是昌哥。
對方在切斷線索,在收縮網絡,卻又忍不住想打探消息,想攪局。
這是慌了。
孫建平說得對,一個人在收縮的時候,最容易犯錯。昌哥現在就是如此,一邊想把尾巴掃干凈,一邊又舍不得凌平這塊地盤,舍不得運作了五年的網絡,所以才會有這么多自相矛盾的舉動。
機會,就在這些矛盾里。
“劉茜。”李威忽然開口。
“嗯?”劉茜轉過頭。
“你公寓那邊,最近有沒有覺得什么不對勁?比如陌生的人,或者奇怪的聲音?”李威狀似隨意地問道,目光卻落在她的臉上,觀察著她的神情。
劉茜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沒什么不對勁,小區的安保還可以,我平時上下班都挺規律的,也沒見過什么陌生的人,就是前陣子打掃衛生的時候,在地墊下面掃出過一點碎塑料,我以為是鞋底帶的,就扔了。”
李威的心頭一沉。
碎塑料。
應該就是竊聽器的碎片,被她無意中掃掉了,還好,她沒放在心上,也沒察覺到任何異常。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