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人,都在。有人被碎石劃傷了臉,有人被氣浪掀翻的時候崴了腳,有人防彈背心上嵌著幾塊碎彈片,但都活著。
孫建平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到碎石堆前。
“聯系李書記,礦洞口塌了,馬東升是騙我們的,洞里根本沒有文件,他把我們引到這里來,就是為了炸死我們,這孫子。”
孫建平吐了一口,嘴里吐出來的東西,唾液混著泥土還夾雜著一些血跡。
“是。”
凌晨三點二十分,李威的車停在了石橋鎮的山腳下。
以他目前的身體,根本不需要親自過來,交給王東陽或者朱武都可以。
李威執意要親自過來看看,昌哥和趙洪強不同,趙洪強是為了報仇,只針對自己一個,昌哥根本不在乎是否連累其他人。
但李威在乎。
開車的是司機周斌,算是老人,這些年專門給市委領導開車,幾乎開的也都是市政法委司機的車,很自然的也就成了李威的書記。
從凌平市到石橋鎮,一百八十多公里,夜路難開,足足開了三個多小時。
“李書記,我下去把人叫過來。”
“不,我下去看看。”
周彬連忙下車,從另外一側打開車門,李威緩緩下車,手臂傷口在每一次用力的時候都會傳來一陣牽拉般的疼痛,他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山脊上,孫建平坐在一棵松樹下面抽煙,抽得很用力。
面前攤著那臺平板電腦,屏幕上的熱成像畫面,洞口周圍三百米范圍內,沒有任何人形熱源。
“李書記來了。”
孫建平連忙起身,他確實沒想到李書記會在這個時候趕過來,一臉的意外,“李書記,您怎么過來了?”
“受傷了?”
“肋骨,不嚴重。”
“其他人呢?”
“都是皮外傷。”
李威點了點頭,“至少就不算輸,說說吧。”
“我們按照你的方案,在洞口外面設伏,當時五個人全部出來,帶著馬東升,我們開槍阻止他們進洞,擊斃兩個。剩下三個沖進洞里。我帶人追進去,追到離洞口大概五十米的地方,感覺不對立刻撤退。撤到離洞口三四米的時候,炸藥炸了。”
“那三個人呢?”
“在洞里,熱成像顯示他們還在往里面跑,這個礦洞不止一個出口,他們肯定知道別的出路。”
“馬東升呢?”
孫建平皺了一下眉頭,“也被拖進洞里。”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我知道,”孫建平點頭,“李書記,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說吧。”
“馬東升為什么要這么做?故意暴漏位置,引我們過來,洞口埋了炸藥,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報復。”
這就是李威給出的答案。
“報復誰?”
“報復我們,報復整個凌平市公安局。”李威的聲音很平靜,“你想想,我們在過去兩周里做了什么?我們端掉了安川化工園區的倉庫,繳了八十多公斤冰毒,抓了三十多個人,斷了他們在凌平市的分銷網絡,逼得得力槍手王磊自殺,馬東升逃亡。這個案子再查下去,昌哥在凌平市的整個體系都要完蛋。”
“所以昌哥讓馬東升設了這個局。”
“對,馬東升打電話給我,說要合作,要用文件換自己的命。他算準了我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想把我們引到石橋鎮,引到這個礦洞里,然后引爆炸彈。”
孫建平沉默了,手指微微發抖,后怕,如果當時猶豫,或者執意繼續追,洞口被炸,六個人都會受傷,里面的三個槍手趁機返回,沒有一個人可以活。
“李書記,你怎么知道這些都是假的?”
“這是馬東升發給我的第一條短信。”李威說,“當時我就在想,一個正在逃亡的人,怎么會主動暴露自己的位置?他要么是蠢,要么是故意的,馬東升不蠢,所以他是故意的,不過我還是想賭一把,當然前提是保證你們的安全。”
孫建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細小的傷口,指甲裂了好幾片,血跡已經干了,變成黑褐色的硬塊。
“如果我當時沒有撤呢?”
“會死。”李威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你和你的人,都會死在那個洞里,然后我會帶著特警和救援隊過來,在清理塌方的時候,第二波炸藥會炸,第三波炸藥會炸,更多的人會死。等所有人都死了,昌哥就贏了。”
那一瞬間所有人陷入沉默,因為他們知道,李書記說的很有可能是真的,這就是一個對方精心布置的殺局。
李威站在他面前,看著洞口的方向,左臂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傷。
從山腳走到山脊,這段路對普通人來說不算什么,對他這個剛拆了繃帶的人來說,還是太勉強了。
“李書記,”孫建平站起來,“您先回去休息吧,這里我來盯著。”
“不急。”李威的臉上讓人絲毫感受不到他此刻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這是軍人的本色。
李威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點四十分,馬上天就要亮了,馬東升逃了,一起逃掉的還有另外三個槍手。
他會去哪?整件事中,馬東升到底是什么角色?是完全按照昌哥的指示布局報復?報復警方毀掉安川化工園區這條線?
“孫隊,對馬東升這個人,你怎么看?”
孫建平緩緩站起身,“做事非常冷靜,偵察兵出身,戰斗素養不差,給我的感覺,他比王磊在犯罪集團里的地位應該更高,王磊只是槍手,用來解決麻煩的槍手而已,馬東升就不一樣,他是操盤手,振華物流在他手里運作了五年,沒出過大的紕漏,這個人非常聰明,心理素質也很強。”
“還有呢?”
“還有……”孫建平猶豫了一下,“他怕死。”
“怕死的人,不會在礦洞里埋炸藥,還用自己當誘餌。”
李威說完看向孫建平,他想聽對方的想法,雖然這方面的經驗李威更多,但是不代表自己的想法每次都是對的。
“他不是當誘餌,很有可能是被昌哥逼的,這些的家人都在境外,成為昌哥要挾他們的殺手锏,他們不是怕死,是怕家人跟著受連累。”
李威點了點頭,對孫建平的分析表示認可,“馬東升如果真的想活,只能找一個可以讓然活下去的人,那個人絕對不是昌哥,他能活著,那是因為他還有利用價值,一旦連這個都失去,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李書記,您想爭取他?”孫建平問道,從剛剛李威的那番話,他能聽出這個層面的意思,但別忘了,馬東升同樣是亡命徒,想爭取這樣的人,非常難,更是隨時可能有危險。
“我想讓他活著,”李威看向炸塌的洞口,“活著站在法庭上,把昌哥還有境外勢力做的事情一件一件說出來,只有這樣才能用法律來審判,才能讓更多的人警醒。”
孫建平沒有立刻回應,他也在想這件事,沉默了十幾秒之后開口,“李書記,馬東升手上有人命,他替昌哥運送非法物品,害了多少人,您比我清楚,一旦北化意味著什么,這些人和普通的罪犯不一樣,他們隨時手里有槍,可以用來殺人,同樣可以用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因為他們知道被抓只會生不如死。”
“我知道。”李威打斷了他,“法律該怎么判就怎么判,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他活著。他是現在唯一能告訴我們昌哥是誰的人。”
這時李威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虛擬號碼,這串號碼和馬東升之前打來的那個號碼不同,但格式接近,都是經過技術處理的境外號碼。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