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平帶著人趕到安川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兩輛車,沒有鳴笛,沒有開警燈,這是李威親自交給他的任務,而且放在第一位,按照李威的猜測,馬東升的最終目標很有可能是這里。
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孫建平,這一刻他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緊張,路上不停的抽煙,讓自己保持絕對清醒狀態。
“喂,對,我是。”
“你好,孫隊,我是安川市公安局的,有一條重要線索。”
“見面談。”
“好。”
孫建平和對方打過交道,也是做事非常認真的一個人,同樣是老公安,這次安川化工廠抓捕行動就是他負責,算是立了大功。
三十分鐘后,安川化工園區門口,孫建平跳下車,對方已經提前站在那等著。
“孫隊,辛苦了,還有其他兄弟,拿紅牛,多拿幾瓶過來。”
“黃局,不用客氣,都是自己兄弟,說說線索的事。”
黃局非常客氣,拉著孫建平的胳膊,“上我的車,別客氣,到了這和你們在凌平市一樣,你說得對,都是兄弟。”
孫建平上了車,打開屏幕,隨著手指落下,畫面開始播放,“這是石橋鎮礦洞爆炸后,沿途卡口的監控在凌晨三點十二分拍到了,一輛銀灰色面包車,車牌被遮擋,駕駛員側臉模糊,但拍到很關鍵的一點,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男人,身上穿了一件安川化工園區的藍色工裝。
“我看看。”
孫建平靠近,屏幕放大,確實看不清楚對方的臉,當時對面有車子經過,光打在上面,對方下意識的扭過頭,身上的藍色工裝看得很清楚。
“鎖定那輛車的最后位置了嗎?”孫建平問道。
第二個視頻打開,周圍一片荒涼,“這里是安川化工園區三期工程,因為資金問題,一直沒有建設,最后的監測點拍到就是出現在這里,當時的時間是凌晨的四點三十五分,天幾乎要亮了,這輛車還有車里的人,不可能繼續在大路上看,因為遲早會被警方找到,車進去之后就沒見出來,里面遮擋物多,地形也比較復雜,我擔心打草驚蛇,所以只是安排人在外圍盯著,并沒有進去。”
“能去看看嗎?”
“可以,開車。”
車子向前開去,幾分鐘后到達三期工程一側,提前停了車。
安川化工園區三期工程,外圍堆放大量建筑垃圾,還有一些沒用的臨時鐵皮房,風一吹發出響聲。
孫建平快速下了車,朝著剛剛視頻里出現的位置走去,地上滿是碎磚爛瓦還有近乎干枯的雜草。
兩道清晰的車轍印,很寬,是面包車的輪胎。
泥土翻出來的顏色還是深褐色的,邊緣濕潤沒有干透。
孫建平蹲下,用指節輕輕叩了叩泥面,泥面表層已經微微發硬,但底下還是軟的。
“三個小時左右。”他站起身,順著車轍的方向往深處看了一眼,“凌晨四點多進來的,時間對得上。”
孫建平蹲在車轍印旁邊,盯著那條伸向廢墟深處的痕跡,腦子里飛速轉動。
他拿出手機,撥了市政法委書記李威的號碼。
關鍵時刻,還是要李書記來做決定。
響了兩聲,然后接通。
“我是李威。”
這是李威接電話的特殊習慣。
“李書記,我帶著人已經趕到安川。安川的黃局提供了重要線索,凌晨三點十二分,石橋鎮往安川方向的卡口拍到了一輛銀灰色面包車,副駕駛上的人穿著安川化工園區的藍色工裝。四點三十五分,車子進了化工園區三期工程的廢棄地塊,到現在沒出來。我在現場發現了新鮮的車轍印,時間吻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說說你對這件事判斷?”李威的聲音很低。
“李書記,我覺得我們可能被馬東升騙了。”孫建平壓低了聲音,“他在電話里跟你說凌平市有煙花,揚昌哥要報復,為的就是把您急調回去,因為他知道不是您的對手,昌哥的報復計劃,或許和凌平市有關,我覺得馬東升這次冒險來安川,絕對另有目的”
“說下去。”
李威對孫建平的推斷很滿意,至少合情合理,而且大膽進行推斷,有理有據,這一點確實比張揚要優秀。
“他的目標,一直就是這個化工園區。”
電話那頭傳出手指的敲擊聲,“你是說,煙花行動是假的?”
“不一定是假的。昌哥可能確實在凌平布置了東西,但馬東升在安川這邊有更緊迫的事。他把您調回凌平,有兩個目的第一,讓凌平的警力全部投入到排查和警戒中,消耗你們的精力和時間;第二,讓安川這邊因為凌平出事而放松對他的追捕,所有人都會以為他往凌平方向跑了,或者以為他已經不重要了。這樣他才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李威沒有立刻回答。孫建平能聽見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
“建平,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所以把這條線交給你來負責是對的,我的出現打亂了馬東升的計劃,他沒有選擇逃離,說明他的手里還有別的籌碼,而且這個籌碼,就在安川化工園區,建平,你聽好了。馬東升的最終目標很有可能是炸掉安川化工園區,那后果比炸幾個政府大樓嚴重得多。化工園區的犯罪團伙雖然被我們端了,但里面還殘留著大量的化工原料、儲罐、管道。一旦引爆,有毒物質泄漏,方圓幾公里都會受影響。那不是恐怖襲擊,是一場災難。”
孫建平聽完頓時覺得后背一陣發涼。
“所以李書記,您的意思是?”
“你在安川的任務,從抓捕升級為阻止。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在馬東升行動之前找到他,阻止他使用任何方式引爆。通知所有人,一旦進入化工園區,不得輕易開槍,通過其他方式解決問題。”
“明白。”
“還有,”李威頓了一下,“你帶了幾個人?”
“六個。”
“應該夠了,人多了沒用,馬東升既然敢進化工園區,他一定在里面有接應或者事先藏好了東西。你們喬莊進去,不要驚動他,先鎖定位置,靠近,最短時間內控制他。記住,他是亡命徒,但你不是。所有人都要活著回來。”
孫建平攥緊了手機,“明白。”
“李書記有新指示。”
隨著孫建平說完,黃局的臉色頓時變了。
“炸化工園區?他瘋了?這里面還有好幾個大型儲罐沒清空,雖然生產線停了,但罐底殘余的物料加起來上百噸。真要炸了,整個安川東部都得疏散。”
“所以不能讓他得手。”孫建平說,“我需要你調特警在外圍布控,我帶我的人喬裝進去。另外,給我幾套你們化工園區的工裝,舊的就行。”
黃局點頭,轉身對身邊的民警吩咐了幾句。
幾分鐘后,七套灰藍色的工裝從車上搬了下來,還帶著化工園區特有的那股淡淡的酸味。
孫建平套上工裝,把槍卸下來交給黃局保管。腰間只留了一把電擊槍和一根伸縮警棍。其余六個隊員也照做,七個人站在一起,乍一看就像是化工園區的檢修工人。
“目標是馬東升,光頭,脖子左側有一道刀疤,穿藍色工裝。發現后不要聲張,包圍控制。如果他有引爆裝置,優先確保他無法觸發。特警會在外圍待命,聽到槍聲或者爆炸聲就會沖進去。但我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
孫建平說完深吸一口氣帶著人往里走。
倒塌的臨時工棚、銹蝕的鋼架、堆成小山的建筑垃圾。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化學品的余味,像是某種溶劑揮發后殘留的氣息,刺鼻,但不濃烈。
車轍印在一塊空地上消失了。面包車就停在那。
銀灰色,車門敞開,里面空空蕩蕩。
孫建平蹲下來,摸了摸發動機蓋。
還有溫度,說明馬東升那些人離開的時間并不長,化工園區七點五十才能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