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人,傻乎乎的互相看著,看的什么都沒了,什么都忘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新仔哀求:“七爺……小的實在背不動了?!?
“哧……”顧昭笑了,一只腿蹦下來,蹦進屋子里,擺手對新仔說:“去屋里把我的銀花凈瓶拿來,剪子也要的?!?
新仔點點頭去了,沒一會捧了一個鑲嵌了銀花的素色瓶子進來并一把剪刀捧給顧昭,顧昭憐惜他,叫他自去睡,自己今晚要住在阿潤這里。
細仔看下阿潤,看他不反對,便點點頭去了。
阿潤的屋子,顧昭還是第一次進來,他四下打量了一下,有些失望,阿潤的屋子好簡單,只有靠著墻的一張矮床,床上的布被是攤開著的。靠著床并了兩個特別大的四件柜,柜子沒有任何裝飾,只是烏突突的頂著屋頂,看上去倒是可以裝不少東西。
屋子的正中有一個竹屏風,將睡覺那邊跟這邊隔開,平時看不到這邊,只能看到兩個大柜頭,今晚這屏風是合著的,于是顧昭飽了隱私福。
這邊屋子,只有鋪地的氈子席跟案幾,那邊靠墻,竟是成千卷抄好的經卷,已經堆成了小山樣子,隔著小山,那邊卻又堆積著數倍的空白竹簡等著人填滿。
“看什么呢?”阿潤不明白。
“在看阿潤的秘密。”顧昭坐好,感覺腳松快了一些。
阿潤連忙點起炭火,拿著扇子扇了一會子,終于屋子里慢慢的溫暖起來。
“我能有什么秘密,便都在這里了?!卑櫟皖^說著,努力掩飾著已然漲紅的面頰。又好不容易的,才將四下亂飛的心逮住了,放回原位。
“那邊的柜子那么高大,想必是藏了美人在里面?!鳖櫿研膩y,便開始亂說話。
阿潤依舊笑,笑完卻去床下取了自己一直舍不得點的碳,放了十數根進了炭盆,放完,拿著扇子,小心翼翼的往風眼扇,生怕熏了顧昭。
點好火,阿潤端坐在顧昭身邊看他插花,他行的是最尊重的禮儀,跪坐,雙手放在大腿上,背線筆直,下巴含胸,因為插花是一件很高雅的事情,他也要用最高的禮儀報答顧昭對他這片心。
正當他以為他要看到一場精妙絕倫的插花表演,可惜……嗯……阿昭不懂插花吧?基本就是拿著剪子剪了花枝,死命塞進素瓶里。
“嘿!”阿潤終于忍不住了,笑的聲音都古怪。
“笑屁!我又不懂,也沒人教我,自……阿父死了,我就被送到鄉下了……嗯……你隨便看看,有個意思,樂呵樂呵得了!”
阿潤不懂顧昭在說什么,后面那段甚是古怪,他一伸手,接了顧昭的活計。
“還是……我來吧!”
“哎,等的就是你這句?!鳖櫿褢醒笱蟮淖?,他的腿往火盆那邊探,身體向后傾,雙手撐著一身的重量,臉上帶著足足的笑意,側臉看美人插花兒。
阿潤停下剪子看看他,并未計較他的不像樣,甚至他扯過自己棉袍角將阿潤的腳蓋住。
這一蓋,阿潤便跟顧昭連成了一體,前輩子這輩子,好吧,又是這句話,真的,兩輩子阿潤都沒這樣跟人享用一樣的溫度,他的腳只要輕輕一動就能碰到阿潤的大腿,阿潤身上好暖和,顫抖的暖和。
不知怎地,顧昭的腳一不小心的就碰到了阿潤的大腿,接著顧昭顫抖了,揚起脖子數房梁,阿潤也抖了,舉著剪子呆坐著數花瓣兒。
時間悄悄過去,炭盆里的紅色越來越多,竹炭的香氣越來越濃烈。
不知道誰先找到了自己,總之,阿潤又開始插花了。
阿潤插花的動作很美,就如一汪清水在自然流動,恬靜而自在。顧昭并不會選花枝,只是選了一支全開的特別旺盛的梅花枝子,這個對插花來說,卻不是最好的選擇??善檯s能找到最好的角度,竟將花枝修出強烈的灑脫意味,這對梅花來說,此種修飾法卻是少見的。梅花,是含蓄雅致的,雖有傲氣,但是,卻是遺世孤高,可偏偏阿潤卻給它修出了強烈的動感。
“你在看什么?”阿潤忽然停了剪子,扭臉看顧昭。
顧昭盯著那一蓬梅花嘆息:“阿潤真厲害,竟然能插出一團火?!?
阿潤呆了一下,一伸手將所有的花枝都取了出來,又插。
“怎么了?”顧昭不明白,原本很好看的,那么熱烈,那么昂揚,就如火焰一般的想要燎燒一切,怎么就不滿意了?
阿潤搖頭:“不對的,不對的?!?
到底那里不對,他也不說,只是小心的又繼續插,插完小心的問:“這次呢?”
顧昭很認真的看著花枝:“像鳥兒,就要飛起來了那股氣勢?!?
這樣,又不對了,阿潤只好再次重新來過。
“這次呢?”
“哎,挺好,就這么吧。”
“要細細看了,好好告訴我才是。”阿潤認真的看著顧昭。
顧昭歪歪嘴,看著那一叢新插好的梅花嘆息道:“像一個人,站在高高的云彩上,驕傲的俯視,便是風霜雪雨過去,他都無所畏懼,像……藏起來的那個阿潤?!?
阿潤眼睛又明又亮的看著顧昭,看的幾乎要淹死他,心里又是難過,又是痛惜,他看看梅花,有些不忍,但是還是,拿著剪子,細細的剪去銳利,尖角,一遍一遍的凌遲自己,毫不客氣的用剪子修去一切他不該有的品質,顧昭看著實在心疼,但是卻什么都沒說,只是默默的陪著,一直陪到,阿潤總算修出一叢想遠居世外的梅,想隱藏在山澗里的一股子隱士的味道方罷了。
顧昭心疼,便哄他,順嘴說:“阿潤手這么巧,給我做老婆吧?!?
阿潤嗤笑答:“……阿潤是要做和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