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銘瑯何嘗受過這個,開始還大哭,最后便哀哀認錯:“七爺爺,瑯兒知錯,莫打了!”
顧昭冷了臉,扶著細仔的手站起來,胳膊下夾著顧銘瑯,四下看了一眼冷聲道:“堆在這里做什么,都滾回屋去!”
呼啦啦一院子人鳥獸散。
七爺威風完,依舊提著夾著顧銘瑯進了屋子,屋子里,太醫們圍著床,正在談論著什么。大意就是,老郡公是氣急攻心,此刻還是先要把人喚醒灌了藥進去才是。
他老哥哥,躺在床上,臉上暮色沉沉,一絲絲鮮活氣兒都沒有。頓時,顧昭揉的心都碎了。
盧氏坐在椅子上,渾身無力,眼巴巴的看著自己家老爺,早上好好的出去的,沒成想,就這樣被抬回來了,呼啦啦一下天塌了,家里亂成一團,盧氏六神無主也無力去管。
看到顧昭進來,盧氏眼淚再也不忍,拽著帕子說:“阿弟快去看你哥哥,你喊他,他便醒了!他最疼你的。”
顧昭點點頭,對著胳膊窩下的死小子后腦勺就是一下狠的,他威脅到:“哭!哭不響,揍死你。”
顧銘瑯本就委屈,看到自己爺爺越發的忍耐不住,聽到命令,就如閥門被打開一般,哇的一聲滿腹委屈的哭了出來:“爺爺!爺爺……快救我,七爺爺要打死我!!!奶奶也被他關起來了!”
這死小子,哇哇大哭著依舊不忘告狀,沒一會,床上的顧巖便睜開雙目,澀聲罵道:“誰敢打我孫孫。”說完,嘴巴流出一掛口水。
“我!”顧昭瞪他,這家伙最可恨,后院亂成一團不說,脾氣這般差,年紀一大把,還跟人在朝堂吵架,看這出息的,口水都關不住了。
“這就好了,這就好了。”太醫們一喜,忙寫了方子叫去抓藥。
顧昭坐在自己哥哥床邊,顧老爺也慢慢想起一些事兒,有些羞愧,有些憤然,可憐他渾身無力,看到最愛的孫孫屁股被打成紫茄子,卻也不敢招惹自己弟弟,他家幺弟翻臉是很可怕的。
顧昭叫下奴抱了顧銘瑯下去,此刻,顧銘瑯哭的已經不是以淚洗面,是以淚洗澡。
顧昭坐在床頭一只手拉住自己老哥哥的手,按住幾個穴道揉,以前上跟公園的老大爺學過,那個地方管那,常揉著對身體好。
那幾個太醫不懂,倒是只好奇的看了一眼,便做其他的去了。
“哥哥真是越活越出息了,一大把年紀,許是跟嬌紅呆久了,竟學會婦人吵架的手段了。”
顧老爺一睜眼,開始咳嗽。
“真是阿彌陀佛,您還能正眼看看我們,您這一蹬腿兒去了,咱家可就熱鬧了,您去了便罷了,我嫂子指定得跟著吧?老夫老妻的您自己去,她多沒意思,是吧嫂子?”
盧氏委屈,連連點頭,哽咽道:“老爺若不在,前腳走,我后腳就去。”
顧昭放下揉熱乎的手,拉起另外一只手繼續揉:“嫂子一走,咱家就好了,茂德襲爵分家,他五十多了,早就該襲爵,你說你站著茅坑不拉屎的晃悠著,也不怕小輩兒看著你煩。
說起來,咱茂德是塊愚木頭,憑誰來一哭,指定分人家一塊。茂昌是個四六不懂的,甭管分了多少,你放心,至多一年,他就得去下司馬租房子住,住不到一年,您就去南城根兒找他去吧,端個破碗乞食呢!”
“哧……”不知道那位太醫沒忍住,哧的一聲笑了。
顧巖氣的直不成,又羞又愧的在那里裝死。
顧昭沒搭理那邊繼續嘮叨著:“老的去了,小的一大堆,這世上只有親生的爹娘苦巴巴的為兒為女,哥哥一走,世上誰來疼他們?誰為他們想半分哥別看我啊!我才多大?我腳爛著還沒人疼呢。當哥的能跟當爹的一樣嗎?八年……”
這句八年,正中命門,顧老爺心酸,反手拉住他口齒不清的說:“哥疼……你。”
“……哥哥今年都六十六了,一身的傷,如今是無戰事了,也該歇歇了,今兒起告了病假,若不然,告老還鄉吧。”
剎那,屋子里格外的安靜,就連一臉悲色的顧茂德都驚訝的盯著自己小叔叔,沒錯,顧昭此舉,又是不合時宜了。
“呵……能有什么呢,天下大著呢,哥哥自懂事起,就跟著爹征戰八方,爹老了,哥哥又接茬上,沒為自己好好活過一天,咱老家,山也美,水也美,哥哥卻沒在故鄉的池塘釣過魚,沒在故鄉的山上尋過野趣,今年六十六,過幾日哥哥就六十七了。難不成一輩子就這么干耗著,一直耗到……”
顧老爺忽坐起,捂住自己弟弟的嘴巴:“今天下方安,吾雖老邁,念及君恩,怎敢自安。”
顧昭有些氣悶,站了起來扶著細仔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扭頭對自己哥哥說:“有句話,不怕人聽到,哥哥可知,今后,這朝堂上,總有一天便會到那個……那個……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的境地,到那時,哥哥難道每天都因為武事,被人抬著下來嗎?”
說罷,顧昭被攙扶著,一瘸一拐的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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