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完,老員外郎蹭過去問顧巖:“掛妥妥的了?”
“掛了,宮門里一起鞭兒,咱萬歲一喊,咱這邊利落的就上去了,第三個!咱家不缺那有力氣的兒郎,具是好手,我離開的時候,工部,馬尚書家還跟那掛呢,我看著都害怕,那是掛燈呢,還是掛人呢!一看就是個手生的,還是掛的少,咱家第一次那也利落的很!那次你也親眼見的,對不對吧!我是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叫咱家孩兒們,幫著掛了!嘿,你猜猜,幾下?”
顧老員外郎摸摸胡子,比個五。
“切……那是早起先,咱家三下!刷!刷!刷!妥了!”顧老爺連丟三個橘子瓣兒進嘴巴。
“咱今年點的可是蜻北來的牛油蠟燭?”老員外郎每年都問。
“沒錯,就他家的,別人家的不好使,頭年就定了,胳膊這么粗,能點到三月去都不熄。晚上都去瞅瞅咱老顧家的燈,一定是最亮的。”顧老爺高興,渾身舒暢。
“那是,咱家燈,年年都是這個!”老員外郎比個大拇指,比完,站起來,那是真恭敬,發自內心的愛戴,他雙手拜著問:“見到咱萬歲爺了?”
顧巖也站起來,拜了下:“見了!”
“咱萬歲爺一切都好!”
“好,遠遠的,那一聲,上燈!!大侄兒,你是沒聽到呢,外上京鄉下都能聽到咱萬歲的聲音,那叫響亮,萬歲爺一喊完,咱家燈,刷!刷!刷!掛好了,妥妥的……”
老員外郎一拍大腿贊道:“著呀!”
沒錯!他每年都要聽一次,每次都要夸,一點都不覺得膩歪。明年他活著,他還來!
他們說話這會功夫,屋子里的晚輩們,都不吭氣,眼神亮晶晶的,滿滿的都是敬慕,羨慕,傾慕,崇拜的不得了,恨不得就為了那對燈籠死了去。
這也算是,老顧家的初級思想品德教育課了。
顧昭睡醒,翻身動了下被子,簾子外綿綿試探的問:“七爺?”
“嗯……”顧昭回了一聲。
“七爺醒了!”紅丹的聲音竟然從外面傳進來。
紅丹怎么在他的屋里?顧昭依舊發愣,揉了眼睛看,床幔卻是獅子拋球花樣的,這不是他大哥的床嗎?
畢梁立從外面進屋,沖他抿嘴笑笑,眼睛里帶著一絲寵溺。
“嗯……我怎么就睡著了……”顧昭有些不好意思。
紅丹帶著一群小奴兒,端著魚紋面盆,小盂壺,漱口盂,香盒,牙盒,巾子一溜兒進來。
眾人七手八腳伺候顧七爺起來,待喝了一盞早沏好的陳皮水,顧昭冬天很農民就只愛喝這個。
一伸手,畢梁立將顧昭抱了起來,誰叫他的腳又腫了。如今顧昭這個足疾是家里的大問題。
白天的熱鬧均已過去,此刻是傍晚,女眷們都回了二門熱鬧,前院廣德堂開了二十七桌,堂中鋪了厚墊子,請了京中著名的百獸團,踢弄(百戲)班子,正在玩雜耍。
廣德堂是家中最大的一個廳堂,逢年過節,夜里有聚會,顧家人就會齊齊聚在此處,這廳里每晚耗費牛油蠟燭便是兩百多根,計七十貫大錢兒。
畢梁立抱著顧昭來到堂里,去了正中的位置,細仔將一張椅上鋪了厚墊,上了長圍,待顧昭坐好,便將他圍起來,這不是還病著么。
堂里安靜下來,正中墊子上正在馴老虎的一人停了活計,匍匐在地上一動不動。
顧昭坐好,對看著他一臉慈愛的顧巖說:“可別管我,叫他們吃酒耍子吧。”
顧巖笑笑道:“晚輩兒你都沒認全,白日里他們都得了你的錢,這會子叫他們上來給你見禮,你也好認下家里的晚輩兒,別出門子了,家里人都認不全,說出去被人笑話。”
顧昭的臉上帶了一絲紅暈,本來剛醒,在后面還吃了一碗□□,此刻燈光一熏,給他上了一層粉色,看上去玉人兒一般。
顧巖說完,有小奴鋪了拜墊,那邊有人一桌,一桌的齊齊站起,來到他們這邊。
先是尚園子顧將軍府的顧老員外郎顧茂懷,帶著他的長子顧允河,二子顧允彌,次子顧允道,并侄孫七人一起來給顧昭見禮。
“呦,小七叔,老侄兒給您拜年了,祝愿您今年金榜題名啊。”說完,眼巴巴的看著他,周圍的人都嗤嗤笑。
“你這老混子,白天都得了幾份了,還來混小七的錢,臉面要不要了?”
顧昭倒是覺得這位老人家很親切,連忙還了半禮:“老爺子年紀都這么大了,以后可不敢這樣。。”說完,他從身上取了一個精雕細琢的瑤配,雙手放在老人家手里:“這是打南邊得的小物件,老爺子拿去賞人。”
“呦,還有我的呢。”老頭很是高興,話音一落,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老顧家分枝子開了三叉,顧昭他們這一支是主枝兒,有兄弟七人。
顧昭的父親那邊兄弟八個,后死于戰亂,留下兩支,一支在尚園子,一支在香蓮道。
太爺分了三枝,有一枝住在圓眼道,有道里住著的,有道外住著的。
顧家很大,很早之前那是出名的書香詩書之家,平洲顧氏,滿門清貴之家。
后來不就是先帝起兵,反了前朝。顧昭的爺爺丟了詩書,帶著家里一票老弟兄隨著先帝南征北戰,顧昭的爹爹兄弟八個,死的剩下兩個。
老宅那邊依舊都在平洲郡的府城住著,就是顧昭他爹去世的地兒,如今上京的,全家都在的,扎半根兒的,就是尚園子幾家跟圓眼道里大理寺少卿顧銘珞他家。
再有就是主枝那邊的禮部郎中顧銘皖家住老廟那邊,那邊自持主枝兒,年節都不來這邊。
老顧家在京里,不算人口多的大家族,在今上面前點了名兒的,露了臉的不過十多位,不舉女子,單說男子茂字輩有二十來位,允字輩不少,銘字輩就更多了。
早以前,顧巖他們這一代中間也有字兒,因是前朝御賜,就丟棄不用了,所以他們這一代都是兩字兒名字。
其實,如今上京,各種宗族七拐八拐的家族多了去了,顧家戰亂死了很多人,人口不算多,人丁也不算興旺,所以才有了顧家這種叔叔五歲,侄孫子都有四五十的事兒,
那興旺的家族,出不了這般趣事。
一圈兒人認下來,顧昭還是沒記住,有幾個有出息的他看的順眼的,他便賞了隨身的物件,荷包卻是再沒給了。
轉眼顧巖面前舊席去了,給顧昭上新席,顧巖拍拍巴掌,那老虎早就耐不住了,一張嘴便來了一聲威風的虎嘯……頓時廣德堂一片喝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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