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那只鐵公雞難得舍得花錢,為了個好名聲終于下旨再開國子學,這事兒吧,說起來不大,卻能改變一票寒門子弟的命運,于是舉國上下同唱贊歌。
如今大梁國有十八個行省,簡稱郡,郡下面有州,州下面是縣。按照后世的眼光來看,這樣劃分是很有好處的,最起碼,不用一件事,蓋幾十個大公章。
如今各地,除了幾乎絕戶的那幾個郡,凡丁戶過萬的地方必須有官方辦理的官學,州里有學,郡里有學。這些官方所辦的府學是傳承了幾百年的舊制,就連那些年戰亂,在平叛那幾年,這筆支出國家一直在付,一點都沒敢虧了讀書人,可惜的是功效不大,官學接受的學子是有基礎知識的,邁了讀書人門檻的童生。
對于老農民來說,識字這個門檻何其艱難!有學舍無學子,有學子,無有賺那一點點祿米的老師,那個地兒都有那個地兒的具體困難,戰亂,瘟疫,荒年,寒門子弟的道路走得越發的艱難。
說來慚愧,如今大梁國最好的學校不是國家的,而是世家的家學,這些家學,可是每個世家真正的精魄所在,一個世家,上百年一姓子弟的滋潤,各家有各家的本事,各家有各家的思想潮流,文化絕活更是多種多樣。
這種潤眼將世家的層次與寒門越來越開,當然,這也正常,如今打鐵的有個獨門的冶金手藝那也是父傳子,子傳孫的,沒得子孫也要招個上門女婿。
顧昭前世曾去旅游過,他參觀過一個大墓穴,那導游也介紹說:這地兒曾出土一柄千年前的寶劍,那寶劍原給倒塌的石俑壓著,后世人挖了墓,扶起俑,那寶劍原本是彎著的,可是自己卻彈回去了,這份冶金的技藝,現代是近年才研發出來,所以古人的智慧那是絕對不敢小看的,可惜呀,因為固步自封很多手藝便那么隨著歲月絕了根了。
好比顧家,他們家就有專門的武學堂,有家里不外傳的武術技藝,兵法,有幼年就陪伴在身邊的戰術老師,兵法教師,這個也是不對外公開的。就拿顧茂德那個面人來說,別看他那樣,打顧昭十個不成問題。
所以說,一個貴族子弟,一個官吏的成長必然是在特殊的環境以及教育下成長成的,因此,傳說的胄子教育,第二步就是進入國子學。
國子學是個非常有趣的地方,倒不是說它不如世家的學校,相反,國子學的師資力量是全國最強的,無論是講學的大儒們,還是它的硬件,國子學的校舍是京中第二大的建筑群。
國子學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它是一個近似于權二代在走向社會之前,編織關系網的一個必然要走過的地方。這地兒除了收被各地推薦的,所謂的全國最聰明的天才學子,當然,這批人是考進來的。
還有就是,在適當的年紀要為子弟找恰當的符合身份的小朋友一起玩,一起成長,這樣他們才不孤單,因此上國子學的名額有多難的就知道了。
國子學名額按照上京官員家里爵位,逐級分配,顧山是外官,他的名額只能用于在職地區所辦的郡學,其實郡學也不錯的,老師都是全省最好的。不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整個梁國的紈绔子弟還是覺得,自己要背一個國子學的名聲,才夠撐頭呢。
誰說顧巖放著名額都不夠用了,他拖家帶口的,三個都不夠!前幾天還想進宮要個恩典多要倆呢,管孩子們學不學,反正不丟進去,以后孩子們長大了,都不好意思當官。這一出門兩眼一抹黑誰也不認識誰,那多虧啊!
顧巖聽了二弟的信,哭笑不得的站在原地生氣,氣了一會他又樂了,扭頭對顧昭說:“你二哥真有趣,害怕我不給他孫子名額,還把你拉上。”
顧昭撇嘴:“我才不去,沒事做的我!早起晚歸,的跪在那里晃腦袋哼哼!我有病!他也有病。”說完想躲,步子才邁出門檻,他哥卻不放過他,跟在后面步步緊逼的嘮叨。
“阿弟乖,又不叫你考個狀元,你去住幾天唄,京里誰家孩子沒住過啊,哥給你配最撐頭的大馬車,你二哥不是給了你一對白駱駝,咱每天坐大駱駝拉的車去上學,叫人好好羨慕羨慕你!再說了,你姓顧,考最后,也沒人說你,那里面可好玩了,不信你問你大侄兒!”說完回頭瞪兒子,顧茂德不吭氣,只是笑瞇瞇的。
顧昭繼續往外走:“不去就是不去,你啰嗦什么。”
顧巖一把拉住他:“小七,大兄不能害你!說什么你也得去,你不知道,昨晚嬌紅跪著哭了一晚上,我都沒答應給……”
他正想繼續嘮叨,陶若從外面跑進來:“老爺,快去看看吧,四老爺家大小姐,跪在堂屋哭呢,太太請您過去。”
顧巖一愣:“四老爺?啊……?”他都多少年沒聽人說過四弟家的孩子們了,除了每年盧氏偶爾提提給了誰誰多少貫錢,四弟家的孩子們都跟銅錢掛鉤兒,提起來牙疼。
四老爺家的大小姐?顧昭把社會關系理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四哥哥顧咸,救主而死的那個,家里有個哭包媳婦高氏那個,這個大小姐就是二十五六歲沒人娶的那個古代剩女侄女兒了吧。
這年月,雖然男子從禮,二十加冠才成年,可是小姑娘十八歲嫁人都是晚的。顧家這一代的女孩子都從瑾,四個家的這個老姑娘就叫顧瑾瑜,之所以,顧昭能很好的記住這個侄女,不過是因為,瑾瑜=金魚。顧昭就是這么記住這個姑娘的,因這娃兒的娘討厭,他也不愿意跟她們有關系。
顧巖跟顧昭一起去了堂屋,一進屋,便聽到了低低的,帶著壓抑的悲哭聲,以往高氏來,就是哭的眼淚淹了黃天,都沒人覺得悲傷,但是今天這哭聲,顧昭都聽得心酸了。
“給大伯伯磕頭,給……小叔叔磕頭。”顧昭他們一進屋,恍惚就看到一抹灰敗色的影子,心里知道這是自己家的姑娘,不清楚的大街上看到,還以為是誰家后院的粗使仆婦呢。
跪在地當中的這姑娘,身子側了下,抹下眼淚,深深的磕了下去。
“哎……苦孩子,你先起來,這都多少年沒見了,自打你父親去了,你媽就把你們關起來,都不讓人見。她寡婦當家,大伯……哎,也不好伸手。
早年……伯伯我去過幾次,你伯伯叔叔們也去過,只是你母親跑到宮里去哭,說我們想搶孩子,惦記寡婦家業……我們也是沒辦法啊。”顧巖是真內疚,但是這上京,誰能招惹了寡婦高,那是一朵蓋世奇葩啊。
顧巖越想越后悔,當初覺得四弟媳寡婦事兒多,貼點錢將就著過唄,結果好了,一退再退,到如今這都沒得退了。
顧昭扶了一下,上下打量這位大侄女,家里女眷他一般是不見的,煩得慌。但是……這樣的,還是第一次見到。
顧瑾瑜穿著一件……素的不能在素的青織葛布衣裙,那裙子做的特別省布料,下擺特別短,竟露著里面的褲服,那褲服不知道是誰的舊衣服改的,洗的灰白。顧瑾瑜的頭上也裹著舊帕子,身上一件首飾都沒有,哭的傷心,連個抹淚的帕子都沒有。
這也是他老顧家的孩子?
顧昭一口氣沒厥出來,生生的憋住了。自己這侄女不丑,圓眼細眉,高鼻梁,小嘴巴,就是膚色粗了點,可怎么就嫁不出去呢?今兒這是怎么了,哭成這樣?莫不是跟她媽學了一招鮮?
盧氏打發人搬了凳子給瑾瑜,硬拉著她起來坐下,盧氏最是個心軟的,便陪著哭,將這些年在老四家那里受的窩囊氣也一起哭出來了,逢年過節,隔三差五,那寡婦就要來膈應她,敲詐她,多少年了,她胸中有個大疙瘩,想起來就憋悶生疼,還不能說。
伯母跟侄女又哭了一會子,勸都勸不住,直到顧巖大力咳嗽,瑾瑜這才停下,眼淚依舊撲簌簌,無聲的掉,一邊說道:“……自古,子不父過,兒不嫌母丑。”
說到這里,她又想跪著說,盧氏一把揪住她,這才算完。
“如今……卻也是沒辦法了,伯伯,但凡有一絲辦法,都不會求到您這里。這些年,母親三不五時的來打秋風,想起這,我就沒臉上門,這不,前幾日,那城北庵子的老師太,好歹硬求著收了我存了多年的五貫錢,已經答應給我落發了……我這才敢來說,反正……今后我也是無牽無掛的,就不再是這俗世的人了,也不怕人說我不孝。”
盧氏啐了一口:“快不要胡說,好孩子……伯母不知道你這樣,你莫怕,有什么委屈,伯娘幫你,一準兒幫,你伯父不管,伯娘這里也存了幾個……若……知道……早就去接你了,早先也接過,你母親哭的都成了那樣,到處說我長嫂欺負她,我這才不敢招惹你。我若……我若知道……”其實,她知道了也沒辦法。
瑾瑜苦笑,眼睛腫的幾乎睜不開,反正話說出去了,她心里也舒暢些便繼續道:“知道又能如何,皇帝都能被她哭怕了,我們又能做什么呢,自從爹去了,娘親就變了,她把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鎖起來,伯母怕是不知道,母親有一桿秤,每日吃多少,她要量了才給。
家里的院子都廢了,全家擠在一處院落,下奴,老仆婦混著一起住,后來我絕食了好幾天,才跟弟弟住到后院。平日子倒是能過,我自種一些瓜果貼補,有時候也織布買一點錢。
伯母……您可知瑾瑜為什么身為堂堂三品參將的獨女,竟然三十二都嫁不出去?”
盧氏微微點頭:“這倒是知道一二,當年你母親要十萬貫聘禮,還是你伯父罵了一頓,她才不敢再提。”
瑾瑜冷笑:“不敢提?不少提!我那母親,也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可如今,她誰都不跟誰親,就只跟她腰上的銅匙親。她誰都不認,就覺得丈夫沒了,錢財才靠得住!那環鑰匙,她是睡覺也帶著,走路也帶著,連去茅廁……她都不解……兒女她一概不信。大哥的俸祿每個月一個錢兒不剩,都給她送回來,她還不知足。非要扣了大嫂的嫁妝才許大哥帶兒女去赴任,我那大哥也是個懦弱的,一去……便再也不回來了。”
顧巖氣的捶胸口,罵顧瑾瑜他哥:“你哥也是個混賬東西,他能一輩子躲外面!”
顧瑾瑜慘笑:“孝道兩字,看著簡單,一句話下來能壓死人不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