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呵呵笑著拍了他一下:“端衡想必胸有成竹,不然,怎還有心思開玩笑。”
“哎,難不成哭去,這多少年的舉子都堆一起了,真真是年份沒生好,下輩子總要跟娘親商議一下,晚生個幾年,也好少來受這擁擠之苦。”楊端衡回身看看人群,又是一聲嘆息。
薛鶴在他身邊笑著道:“都已經到此了,再慌張也是無用的,早死晚死都是死,想想永吉,十多年寒窗,一朝斷腿,如今是哭皇天都沒淚了。你還嫌棄人多?咱們這樣的,那個不是四五歲便開始讀書識文,十幾年水磨的功夫都用了,走著吧!”
看他們說說笑笑,顧昭倒是安心多了,他實在沒幾個好友,如今跟楊端衡,薛鶴他們卻是真心實意的交往的,他心里也是盼望著薛鶴他們可以金榜題名,得償所愿,以后大家便能在京中常常聚會,自己也不用悶在家里,每日看大嫂子宅斗度日。
顧昭點頭道:“如此,我便也安心了。”說完,他從懷里取出幾個荷包分給他們:“這是家中阿嫂做的,里面有克川椒與丁香等沫料,有驅寒、辟穢、提神的功效,用在考場是最好不過的香方。”
薛彥和與楊端衡一起放下行李,對顧昭深深的施禮。
他們在上京并無親人,雖只是小小的荷包,卻是再再貼心不過,阿昭人小,做事卻全面,都知道他家世貴重,可在一起的時候,阿昭從未露過一絲半點的傲氣。相反,阿昭語有趣,腹內自有一番道理與天地,是個相當值得深交的人物。如今雖是君子之交,沒有到拜把子,做摯友的份上,可是,他們年輕,有大把的時間呢。
“快不要這樣,待兩位金榜題名,我便在……呃,蘭若寺給兩位擺一桌上好的席面,到時候,咱們再如以前一般團聚,豈不是快哉。”想必,相熟的艷鬼也是要點兩只的。
端衡大笑:“正該如此。”
隊伍再次緩行,顧昭后退,站在高處目睹著這些歷史里的人物,慢慢的走進命運的門,眼睛里亮晶晶的,哎,這便是科考了,我看到了。
隨著考場內大鼓敲擊,龍門關閉,顧昭忽有念頭,若是肯讀兩本書,進去看看便好了,也不枉走這一遭……其實,想是這般想的,叫他讀書……恩,下輩子吧。
街上人群散去,顧昭慢慢往家走,走到路口的時候卻看到愚耕站在那里沖他笑。
顧昭這才想起,愚耕先生的兒子,這一次也是要考試的,他一臉抱歉的走過去說:“哎,你看我這記性,大侄子進去了?”
“進去了,勝敗便在此一舉了,該做的都做了。”愚耕先生一顆心懸著,卻故作不在意,可惜平日里的風輕云淡勁兒也沒了,表情僵板板的,左眼睛很明顯的在突突跳,許是沒休息好的緣故,也是,考生的父母總是比考生自己要緊張的多。
“哎,這一次不成總有下一次的,呸呸!看我,怎么說話的,定能高中,肯定高中的……愚耕先生,咱們去那里坐一坐。”顧昭見他緊張,便故作輕松,笑著指一邊的酒樓道。
愚耕點點頭,便與顧昭一起去了,他實需喝一杯定定神。
進了酒樓,因未到吃飯時間,后廚并未上工,顧昭他們只要了一壺蠟茶,這店中的掌柜依舊是熱情服務,殷勤周到。并不覺得一壺清茶的買賣做不得。
這會子,茶方很多,有蠟茶,煎茶,末茶等等,這蠟茶,有提神醒腦,開竅通神的功效,愚耕先生點這個卻是正正合適的。
顧昭是第一次喝蠟茶,以前他都是喝從南地帶來的野茶樹上采摘的茶葉,未抄,算是白茶,其實家里的茶方也多,他討厭等待,便直接泡著喝,有時候泡都不泡,他喝白水。
蠟茶這種有些辛苦的味道的茶湯,顧昭還是第一次喝,當茶葉從嘴巴進入,過了舌頭,流入肚腹之后,他竟感覺滿口的芬芳,咦,別說,這蠟茶真是分外的解渴。
愚耕先生幾杯茶水下肚,心情略微輕松了一些,便很敬業的介紹到:“七爺不常喝這外面的茶,這蠟茶里有江茶,冰片,麝香,用五味子煎制,再入檀香,白豆蔻少許,完成后加入甘草,糯米成餅。
此茶對七爺雖平常,可是以前晚生讀書的時候,夜夜都要煮上幾塊,歲歲年年,不知道它陪伴了多少讀書人度過這復復年年,哎呀,壞了,那臭小子進去的時候蠟燭不知道帶的夠不夠!”
顧昭噗哧一樂,只好將樓歪回來:“先生說笑了,茶方香方,皆是國粹,怎能說它是粗茶呢。”現代人,白水一壺,沖一切可以入口的沫子,那里來的這般高雅,這般講究,每日里忙來忙去,只是為了簡單的一片瓦,一餐飯,一輩子折騰來折騰去,卻沒坐在那里為自己好好做幾塊茶餅子,別說做,聽都沒聽過。
要說會活,還是古人的生活方式才要精致的多呢。
“七爺的想法總是不同,晚生不與你爭辯,倒是這禮闈,不知道這批考生能出多少能人志士,為我大梁仁政治世,各輸其力,施展所長。”
顧昭輕笑,誰展什么能耐,誰做皇帝,跟自己又有什么關系,倒是家中這位愚耕先生,真是常常憂國憂民對月哀嘆,可惜自己對月至多會搗搗藥,要么對月撒尿好不涼快也,說起來,不止他,這個時代,販夫走卒,士人武人,對國家都有這樣的熱情,這種憂患意識,現代人不及也。
“七爺笑甚?”愚耕總覺得,七爺周圍的人不同,到底那里不同,也是在說不上的。
“不笑什么,你也別操心了,管理國家是皇帝的事情,你又不拿俸祿,操那么多心,你操心大侄子一個就得了。”顧昭隨意的擺手。
“七爺,您這么說晚生不敢認同,以前七爺說的那句知不知,自晚生聽了,常常夜不能寐,反復的自問,七爺能問出知不知,不正是心憂天下的……”
正準備慷慨激昂的愚耕先生忽然閉嘴,抬臉看到酒樓那邊的茶座坐著一個人,那人也在看他。愚耕心里的弦子啪的一聲,便斷了,流了一身冷汗后卻釋然,也是,這是天授帝登基的頭一次禮闈,陛下來看看也是對的。
只是,他一直盯著七爺看什么?哎呀,真真不該跟七爺來這里,一會七爺見了陛下,就七爺那股子什么都不在意,隨便胡說八道的性子,可千萬別闖出什么禍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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