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充滿了悲憤與不甘愿,襯的這奢華的亭臺樓閣,莫名的荒涼起來。
徐徐敲擊的木魚聲戛然而止,不久,姿壽宮的大門緩緩打開,已經三年沒有見人的老太后,被姚姑姑扶著,慢慢走出來。
陛下有些詫異,他以為……母后還跟以前一般,他喊他的,母親敲母親的。
天授帝盯著自己的母親,心頭火慢慢的被她兩鬢的斑白而慢慢的湮滅。母后老了,這才幾年沒見?自從送阿潤去了那里,母后就再也不愿意見自己。
如若……如若天天可以見到母后,一定不會發現,人可以老的這么快。天授帝撩了一下衣擺,慢慢跪下施禮:“兒臣,給母后請安,母后安好……”
說完,天授帝又仰起頭看著自己的母親,他眼神里有恨意,但是更多的卻是悲痛,那種無法喻的悲痛。
沒錯,他恨自己的母后,恨自己的父皇,自小,他就被當成這個國家的繼承人一般被培養長大,母后那時候多愛他啊,他看自己的眼神是那么的慈祥,什么都緊著自己,眼睛里除了父皇便是自己了。
太后隨著兒子的目光,有些尷尬的撫摸了一下鬢角……老太后嘆息了一聲道:“起來吧,你身子不好,就要修身養性,好好將養才是,皇兒不能每次藥方不頂用,就來哀家這里鬧一次,那種刺激肝脾的烈性藥還是不要吃了的好。皇兒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呢?你想要的你都得了,就給哀家一絲清靜不好嗎?”
天授帝沒起來,依舊跪著,他輕輕搖頭,平日的大度,平日的那種舒服自在的面具,都沒了,一張嘴他語氣又刻薄起來:“兒……不滿意的太多了,兒……不服,兒不服!
兒自幼便被當成國主在培養,為了這個國家,兒十五歲便跟著父皇出征,兒印象里,自六歲開始兒就從來沒有睡過一個懶覺,該做到的,兒都做到了,兒那么努力,就因為瞎了一只眼睛,你們就換了我?就因為兒瞎了一只眼睛!父皇就與那些逆臣就廢了朕,就因為兒把阿潤關起來,母后就將自己關起來懲罰朕,你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人問過兒半句愿不愿?現在……阿潤恨朕,母后怨朕,母后,兒……不服啊!”
皇后苦笑:“皇兒,自有這天子之位,從來身體完美之人才可做得,哀家不過后宮一個沒見識的婦人,這天下大了,規矩多了,對別人來說那些都是小規矩,守不守的……你見那一任國主,乃是身有殘疾之人?你父皇當初換了你,曾三日未眠,哀家從未見他哭過,可先帝為你哀哭……”
天授帝猛的站起來,突然吼了起來:“錯了……錯了,你們都錯了!看看,看看,朕就是!朕就是,朕就是那個身有殘疾,依舊統一天下,將天下推向繁榮的大梁皇帝!您看啊,朕就是啊,母后您看我啊!”
太后想伸出手,摸一下天授帝,但是天授帝卻躲了,其實,也不知道是誰關了誰。老太后看看自己落空的手,微微嘆息了一下,很認命的抓著胸口的佛珠一顆一顆的數了起來。
天授帝倒退了幾步,反手握著園內的一顆樹干道:“母后,兒臣要死了。”
太后表情平淡,語調也是平淡的:“早年,白太醫就說過,皇兒舊疾,眼傷已經損害到皇兒的腦子,皇兒需要安心休養,萬萬不能勞心勞力,不然傷及腦內,連帶毀損肝脾,皇兒必然會心智大亂,傷心傷壽,哀家求過,哀家求皇兒不要搶這個位置……皇兒只需放下一切,安心休息,如今,皇兒又來抱怨哀家,哀家該又跟誰抱怨呢?”
天授帝不管自己母后怎么說,他自顧自的發泄著,一下一下的搖晃著樹干嘶吼:“這個位置是朕的!朕生下來,他就是朕的!!!!!!!!”天授帝怒吼著:“朕活不了……他也別想活,朕就是死了,他也要給朕殉葬,這天下是朕的,是朕的子子孫孫的……”
老太后一臉痛苦,微微閉了一下眼睛,沒人知道這位母親的心里有多么的痛苦,她這一輩子都在提心吊膽,為丈夫提心吊膽,為兒子們的斗爭傷心欲絕,世上的事兒便是這般,傷的多了,便能忍了,老太后閉著眼忍耐了一下,轉身扶著姚姑姑又進了自己的院子。
姚姑姑有些不舍,又有些畏懼的看著依舊在院子里搖晃骨樹干的陛下,就在姿壽宮的不遠處,皇后被人扶著,早就泣不成聲。
姿壽宮的院門再次緊緊的關閉了,不久敲擊木魚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又徐徐響起,也許,這種簡單而寧靜的節奏是一種催眠,天授帝終于放過了那顆可憐的樹木跟他自己,他恍然大悟一般的看下左右,這院里安安靜靜,并沒閑雜人敢過來。
他又盯著自己手,吶吶的嘀咕著:“朕是怎么了?朕……這是……怎么了。”
天地忽然黑了下來,陰沉沉的,一些雨點滴滴答答的慢慢落下,越聚越多匯成了雨,今日才是禮闈的第一日,這實在不是個好兆頭。
天授帝仰起臉對著天空,身體慢慢的搖晃著,還哼起一首以前母后常唱的小調,他哼哼著,哼的雨水越來越大,終于那冰涼的雨水澆灌的他冷心冷肺,徹底的清醒了,然后他猛的睜開眼對著天空譏諷的一笑道:“切……你奈我何?”
阿潤站在碧落山法元寺的靈塔上看著上京城,今日他早早的便來到靈塔上,一層一層的掃了九遍,清掃完靈塔后,他慢慢的坐在最高處看著上京皇宮的方向,一看便是兩個時辰,后來春雨出奇的大,阿潤卻笑的越來越溫和。
“殿下。”寺里新出家的小沙彌悄悄站在他身后喚了一聲。
“這里那里有殿下,你又喊錯了,我有法號,惠果。”阿潤脾氣很好的指出新來屬下的錯誤。
“是,惠果師兄,今日禮闈考生人數,共千三百六十名。”
阿潤真心實意的嘆息了一下:“不該這樣的,本以為最少能過兩千。”
小沙彌語氣無有起伏的回稟:“戰亂,瘟疫,能有千三百六十名,已經是相當不錯了。”
阿潤微微點頭,從懷里取出一塊肉干,先是合掌超度了幾句,接著咬了一口嘴里嘟嘟囔囔的說道:“也是,那家伙就是這么可憐,生的不好,長的不好,時運不好,你看,好不容易辦個考試……”阿潤伸出一只手接了滿手的春雨嘆息道:“還下雨了,那些年老的舉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扛過去,可惜了……”
“是。”
“這次禮闈,是欽天監那個官員看的天氣。”
“回頭就命人去查。”
“嗯,記下這個蠢材的名字。”
“是。”
春雨還伴著一股子冷風,吹得阿潤打了幾個寒戰,他吸吸鼻子,扭臉又看著上京的東面,臉上露出一絲絲溫柔的神色嘆息:“也不知道他如何了?”
小沙彌悄悄抬眼看了一下阿潤的背影,又立刻恭敬的低下頭,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聽的不聽。
薛鶴進得考場,要多日方能出來,顧昭回去后,立刻伴著春雨鉆進被窩,他想起過去旅游看過的考場,成千的酸秀才,卷在一米多寬的地兒,本以夠酸,又擁擠在上千的格子里,就像飼養場的母雞棚子,一格一只雞,唧唧復唧唧,吃喝拉撒睡,俱都混一堆,酸臭苦辣味,不如大棉被,這一覺,他睡得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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