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潤,我出門大概要出去幾月,這些時日便不能照顧你,若你有什么事情,就寫信托人出去,到城里坊市的長生南貨,找博先生,他是見印取錢的。每月十萬貫以下,你可以隨意取,你要記得,這是我的老婆本,你收了,可就答應了,再不許在心里裝別人。”
顧昭說完,臉紅撲撲的又回去寫。
阿潤呆呆的看著手里的這顆銅印,銅印的背面有個奇怪的雕塑,半人半魚,印面上有三個字‘海神號’。
一股奇妙的感覺蔓延阿潤全身,這種感覺又酸又疼,又美好,阿潤緊緊握著這么印章,心里想:“如此,我收了,應你!”
時光流逝,阿潤渾身疼困,不知不覺便睡去。待迷迷糊糊一覺,身體略微一動,阿潤背后忽一疼,他便張開眼,此刻,已是第二日,惠易大師正在探看他的背上的鞭傷。
阿潤緊張的看下四周,顧昭已經離開,地上鋪了一地寫好的經卷。陽光透過機格一道,一道的罩在那些寫滿字體的經卷上,阿潤心里又疼又算,有些淚硬生生憋在眼角,他很少哭,此刻卻想嚎啕一次。
輕輕幫阿潤和好衣衫,惠易大師笑笑,修閉口禪的和尚竟開口說話:“殿下很久沒有這般好睡了。”
阿潤收了一下拳頭,手里的印章卻告訴他一切都不是夢。
惠易大師小心的幫阿潤蓋好被子,彎腰收拾經卷,最后他取了一卷到阿潤面前攤開。
經卷上的字體,竟真的跟阿潤的筆跡一模一樣。
“顧七爺乃真國士也,上天垂憐,殿下有福了,殿下看這筆意,跟殿下雖是一樣,可是卻無鋒芒,那位見到怕是會很滿意的,這幾日的經顧七爺都幫殿下寫好了,真是……阿彌陀佛……”和尚們喜愛把自己都形容不出的禪意歸結到阿彌陀佛里。
阿潤趴在那里,腦袋亂亂的:“老師,阿昭……阿昭自與別人不同,便不會這些,也是不同的。”
惠易大師笑笑:“是,貧僧知道,顧七爺自是真國士,待有一日,殿下回歸大統,顧七爺,乃是殿下證明大統,笑傲四海的最大助力。”
不知道怎么了,阿潤竟有些舍不得,他慢慢坐起來,就著易慧大師的手喝了一口水之后,回避了這個問題,他只是輕輕的說:“老師,皇兄快死了,他瘋了。”
“阿彌陀佛,今上為了證明大統,竟然逼迫太后出殿,太后不允,陛下竟然綁了親弟,鞭打威脅,今上暴虐,殿下安心,待過幾日,他的暴行必會天下皆知。殿下且忍忍,對于真正的天下共主來說,天降大任者,皆要被如此考驗。趙淳熙鞭打親弟,逼迫親母,虐殺良臣,天不眷也。”
阿潤點點頭,拽了下僧服的交領,扶著床沿慢慢站起,趿拉著鞋子,慢慢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向外看了一會。
昨日夜里天色漆黑無比,望不到半點星辰光暈,可此刻,天岸邊皆是梯云,一層一層的在天那頭鋪展開來,猶如上天的階梯一般的攀到驕陽附近,眼見得就鋪到了。
驕陽似火,心里的陰云頓時被光線推開,一片清明普照,阿潤從未想今日這般堅定過,皇權也罷,皇位也罷,那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要跟阿昭在一起,有些事情就必定要做,他要將這世上一切阻擋他們在一起的力量全部推開,這一路只要是障礙,他會毫不介意的全部消滅干凈,為了阿昭,毀天滅地便又如何?
惠易大師看著阿潤,心里越來越高興,他不由得感激自己以前的那般小心思,若不是當日見到腳傷的顧七爺靈機一動,勸得奕王爺重登大位,不知道要費多少心思呢。
阿潤的臉上露著一種奇妙表情,這種表情是顧昭從未見過的,他不屑,譏諷,威而不怒,俯視一切,刻薄的理直氣壯:“孤那皇兄,正常的時候,還算是個人,可惜,他是個瘋子,一個又可憐,又可悲的瘋子。說來他也是可憐,少年開始,陪著父皇征戰天下,一直覺得自己會繼承皇位,可惜他運氣不好,中了毒,瞎了眼,失去了繼承大統的資格。
有時候,孤也想,孤那皇兄也不容易,這一輩子都在辛苦,他刻薄別人,對自己更刻薄,現在,刻薄的他自己都活不久了。既然他不叫孤活,那大家就都不要活了!”
惠易大師合掌:“一切天定,皆為命數。”
阿潤冷笑:“老師真真不像個出家人,不過命數這東西孤從不信,命?誰定的?別人信,孤不信!”他攤開手看看銅印,將手送到惠易大師面前說:“老師,你看此印……”
惠易大師合掌笑:“昨夜,貧僧都聽到了,原本貧僧還擔心軍費不足,如今……真是,天佑殿下,待時機一到,一切水到渠成。”
阿潤輕輕的點點頭:“恩,告訴李齋他們,時候到了,該游出來了。”阿昭,你可要等我,你要好好的等著我。
惠易合手點頭,收了印章,順手將一支毛筆遞到阿潤的手里,這毛筆的桿子上,竟然有血痕:“顧七爺寫了八十卷經,這一晚廢了兩管兔毫,殿下能好好歇歇了。”
阿潤接了毛筆,取了一塊絲巾細細的裹了,一邊裹一邊說:“小時候,母后常說,孤是個有福的,這話……孤不信,這幾年……現在孤知道了,孤有福,有后福。”
“殿下只有三個骨血,怕是以后……”惠易大師有些不安心。
阿潤一擺手:“兒子有就好……一個正妃,兩個側妃……大大小小十五個呢,當初那個不說要為孤去死?到最后,誰來看過孤一眼?都活的好著呢,孤在山上,她們不是照樣錦衣玉食,幾年了,可有一位想起,過年了孤也要人陪?這個話以后就不要說了,你出去吧……”你們要富貴,孤給得起,旁個孤也就沒了。
惠易大師轉身離去,緩緩的閉了房門。
阿潤癡癡的看著木格窗投進來的光線,一道道的照在地面上,案幾那里有個朦朧的影子,趴在那里寫呀,寫呀……
是呀,他應了,這輩子,真情,只有一個就好,他只要阿昭,也只能是阿昭。小時,教課的師傅常拿逆王與美人的故事來警醒他,那時候他還不屑,不過此刻想起來,為一人,毀天滅地,翻江倒海又如何,情之一字,一切凡塵幻化,皆為虛無,心中有一人,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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