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叔侄倆一起呆在院子里,想瑾瑜,又是擔心,又不好意思說,他們相對的發了一會呆,還是顧茂丙開了話頭。
“小叔叔……”
“嗯……”顧昭有些懶洋洋的。
顧茂丙擰了一下帕子,咬咬嘴唇道:“那……那小倩,投了胎后,可在來生與那采臣郎君皆大歡喜了?”
顧昭搖頭:“卻沒有,若是皆大歡喜,那故事便不會那般美了。”
顧茂丙撫掌拍手贊嘆:“卻是這個道理,如今凡故事,皆是良辰美眷,花好月圓,天作之合,天下間,那有那么多的美事兒,奴便覺得,小叔叔說的這一回,再好不過,無論是情呼,還是義呼,還是那倩女娘都是恰恰好的,只是,坊間多有改動,多有不盡人意之處。
如今上京,更有那彥和,修之,端衡三位有才有貌的郎君為此書作詞,做賦,更有那秋大家為此書譜曲,此書在上京如今已是大紅,可是,雖是如此,小侄心里卻有一些想法的。”
顧昭一揚眉,對這個倒是不很在意,只要這只餅莫要掉珠淚灑他,他就燒高香了。
“哦,你說說?”顧昭逗他。
顧茂丙非常興奮的站起來,在院子里蹦了兩下,好不俏皮也,搞得他七叔一身雞皮疙瘩落滿地。
“七叔,這些都是小侄的一些愚見,若有不妥萬望七叔莫要怪罪,那秋大家是作曲兒的名家,那彥和相公做的詩歌如今京里那個坊子不傳唱,小侄又算什么呢?哎!”
顧昭郁悶:“求求你,你就說吧!”
顧茂丙穩穩心思,這才開口:“咱先說這倩女幽魂這四個人物,便是那煉霞郎君,采臣郎君,還有倩女娘,還有姥姥,這四人,一個是那瀟灑不羈的游俠兒,一個是滿腹詩書卻不得志的書生,一個是那滿懷柔情沒有知音兒的可憐女娘,最后便是那姥姥也有可憐之處。”
“哧……那姥姥有何可憐?”
“叔叔不知,那姥姥本來功力深厚,也愛俏郎君,可嘆她既不美貌,也無才,便是琵琶都不會彈,只能找了一群艷鬼每日替她私會,這想起來,卻也是可憐又可恨,若有一好郎君與她親親愛愛,她便也不會那樣了,叔叔說,可是這個道理?”
顧昭哈哈大笑,捶打案幾笑的直喘氣:“也算,也算!得不到雨露滋潤的更年期都會提前到來,也對的,你繼續說。”
“先說那,那是奴最喜歡的,赤煉霞,煉霞郎,我那煉霞郎,乃是天地間最最重情義的好漢子,他打抱不平,蕩盡世間不平之事,他有一身好本事,又有一雙洞悉世間黑白的好目力,可京里那幾折詞曲,卻滿是哀怨,憂傷,這卻不對的。”
顧昭不由坐起,對他微笑:“你繼續說。”
能跟小七叔這般說話,能被崇拜的人這般重視,顧茂丙心里歡騰的打小鼓,他穩穩心神繼續道:“我那煉霞郎君,本來自江湖,又有斬妖除魔的大本領,怎能如,如今那折新譜的唱詞里那般哀哀怨怨,滿嘴的之乎者也,這不對。
叔叔可知,天下間,鼠有鼠路,鳥雀皆有自己的道道,那煉霞郎君開口,當是一派江湖習氣,像是,犢孫兒是吏者、立地子乃門子,土老是不知方情、古孫乃蠢人、送子是手書、角老嗎……那是屁眼子……咯咯……”
顧茂丙越說越樂,便不去看自己小叔叔的已然扭曲的表情,繼續在那里掰:“那煉霞郎該是一副江湖樣子,唱詞該多用雙調兒,南枝清,清江引才是煉霞郎君該唱念做打的范兒,就要如腰騎五花馬,花酒藏風雅,那般的做派,方是這人世間最最瀟灑的姿態。
您那朋友做的曲調,雖委婉,意、趣、形、色卻落了下乘,若是小侄便不會那般寫。”
顧茂丙說完,看看自己小叔叔,怎么小叔叔竟也是冒著星星眼看自己?
“小七叔?”
“哎恩,咳……恩,你繼續說,還有呢?”
“您那故事,好雖好,可是,卻不能那般排演,那故事更適合江湖野說法,要白了說,最好,唱詞兒少些,念白多寫,要加上幾折像古書里的戰將的打戲,這才爽意,那些念白要多些有趣兒的段兒,那曲牌上的引子,沖場曲,定要好好的周密鋪墊,這故事的頭一腳可是很重要的,小侄看來,如一般的念說,豈不是糟蹋我叔叔的好書?”
顧茂丙站起來,端起架勢,順勢就變了一個人,而顧昭也能立刻從他的神采里看出,這是寧采臣。
“……看荒郊,遍地荒蕪,這邊要用梅花引,哎呀……青山岸,寺邊枯廟不知那個留,心酸慟哭無由,問泉下可有人還聽無?”
顧茂丙回過頭解釋:“那采臣郎君該是個心軟的,見得荒墳便感同身受,會有同情,不若如此,那倩女娘如何會心儀他?”
顧昭連連點頭。
“那最后一折,本是惡人有了惡報,一切該花好月圓,可那倩女娘卻不得不投胎去也,如今她是滿腹傷心,與那采臣郎難舍難分,此刻,小叔叔那朋友卻用了雁過沙,此處,便也不妥,若是小侄,此處,便會用最最淡的前腔一一道來。”
說罷,顧茂丙伸出手,在空氣里抓了幾下,抓不著,得不到,舍不得,棄不得,怨念的走了一番臺步之后,顧茂丙唱道:“四季無情,恨月老不系赤繩,荒寺遇了真情,嘆……鵲橋未架,銀河影橫,從此空懸織女星,怨只怨今歸去,黃泉路無窮恨,凄涼涼獨剩奴身,哎呀,采臣郎……枝落枯葉,零凋赤,盡是離人,恐相思,雙目血淚,若梅花……白雪……無痕……”
“好!好!”顧昭起立,禁不住的拍了手,大力的拍了一會,他走過去,摟住自己侄兒的脖子,把他攏過來,喜愛的不成,使勁兒拍拍他的腦袋,這要是跟現代,那比什么名角還名角,這是生就的藝術家,真是的,該拿國家津貼,被全國人民喜愛,崇拜,每個周五上黃金頻道,請都請不來的國寶級國民藝術家。
哎,真可惜,他生錯了時代,地方,投胎也投錯了,不過……是注定的吧,注定,顧家有這樣的人,顧家也必須出一個這樣的人,一個生來就會寫書,會譜曲,會講故事的人。
“叔叔?”顧茂丙受寵若驚,以為顧昭反著來呢,他一閉眼,站好,反正不少挨打,今日過足了戲癮,說了想說的話,小叔叔想著罰他,也隨他。
“哎呀,小餅子,這樣,你回去,把你想的這個倩女幽魂的故事,從給小叔叔寫一次,我看看,若是真的好,叔叔回去請個大班子,不!咱家買個班子,以后只與你管,演你寫的,改的戲如何?”
顧茂丙驚了,驚得渾身發抖,喜的天翻地覆,他嘴角顫抖的說:“真的?叔叔此話當真?叔叔,小丙爹爹沒了,也沒人做主,如今姐姐也嫁了,叔叔就是欺負我,也沒人管我的。”
顧昭拍打他:“不許拿爹死娘嫁人威脅我,叔叔最惡心這一套,快去寫,快去吧!”
見叔叔肯定,顧茂丙便找到了春天一般,心花開的一瓣瓣的,他轉身跑了幾步,回頭看著站在院子里榕樹下叔叔,這一次他沒磕頭,也沒露了女態,他是端端正正的給自己叔叔鞠了一個躬,鞠完,他一邊跑,一邊喊。
“給爺磨墨,給爺備好灑金箋,爺要做文章!”
細仔吐了一地瓜子皮,對邊上看書的付季說:“你別信,咱家老爺們說做文章,那是騙人的。”說完,他低頭嘿嘿一樂:“就是想寫,也寫不出,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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