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正旺,依舊未見雨水,頭幾日宮里太后出了私庫的錢,捐了千貫之數去碧落山法元寺求雨,一時間,京中貴胄爭先捐錢乞雨,生怕落下。
天氣寒熱,顧昭卻不畏,南邊那邊可比京中還要受罪的多呢,他早就習慣了,這不是,大上午的,他又拖了哥哥出來遛彎,捎帶去顧茂昌要成婚的院子里去看工程。
如今,顧茂昌結婚的院子,離顧茂德的院子不遠,打他大哥的院子出來走約半柱香,就是一條寬敞的夾道,那夾道內只有兩處園子,一處叫門外寫著“千里月明”在右是顧茂德的住處,一處叫寫著“曉天星布”在左,是早為顧茂昌預備下的園子。
顧昭很少在家中溜達,晚輩兒的住處更是不去,道理很簡單,你個長輩,每日無事閑溜達個啥,而且你若有事,直接叫人去喚來晚輩問話便是,去人家家,這還隔著一輩兒呢。
如今有了名堂,顧昭自是不想放過機會,于是也不顧及天熱,拉著自己老哥哥,便一起與他溜達到了顧茂昌的星苑。
一進曉天星的大門,顧昭便放開自己哥哥的手,已經利用完了,他便不準備再搭理他,只顧自己到處玩就是。
顧巖失笑,怕這院子里的工程,有帶尖的傷了他,便忙喚了人跟著。
顧昭背著手,從進門的影壁,一直攀爬到假山高處,細細端詳完院子里全部的景觀,這里真不愧是家中早就為嫡子備下的住處。瞧瞧,這前朝后寢,一池三山。園中景色以花池為中心,環繞著假山疊石,既有平洲的雄奇峻拔風格,又有京中盛行的幽深平遠之勢。
唯一不合適的就是,無論是茂德,還是茂昌,甚至顧昭自己的院子,總有一塊硬地,地邊上擺著石鎖,石磙,并排三座武器架子,上面擺滿刀槍棍棒。
也好,若是茂昌不聽話,以后打他也不用滿地找家伙,隨手一件必是大兇器!
園中,著青衣的小婢,著青衣的小奴,來回搬動器物的搬器物,依著花園外的框子對尺寸,一群坐在廊下崩了大棚子繡床幔,大概,全家的工奴,如今便都在這里了。
顧昭逛了一會,肚子有些餓,轉身回來找自己大兄,一路尋來,卻看到顧茂德不知道何時回來了,他身邊還站了個蘇氏,也是,家中大小事務,如今都歸蘇氏管,她陪著等著問話,也應該。
這世上便再也沒有給兒女操辦婚事,更加能令父母歡喜的事情了,顧巖自己也溜達了一圈,越逛越喜歡,如今他是把該弄得都給小兒子置辦齊全了,你瞧瞧這院子里正在晾漆水的雕花新床,這是十年前他得了好木頭,就給兩個兒子備下的。早就打好了,如今也就是上一次新漆。
顧巖回頭,看顧昭過來,便笑瞇瞇的招手:“阿弟快來,瞧瞧這張好榻。”
顧昭過來,前后左右將拼好的新床瞧了一圈,點點頭:“茂昌有福氣,這床真正好。”
顧巖得意:“你看手工能看出什么,關鍵是這個木料,知道這叫什么木不?”
顧昭見那床木,發黑,如鏡面光滑,心里約莫知道一些,卻也不揭穿便問:“是什么?”
顧巖得意,拍拍床板道:“這是烏木,早二十三年前,我跟你三哥出去巡邊,那日雨大,正巧在一處山下廟內避雨,與那廟祝聊天的時候,那廟祝跟我們閑說,后山有顆老黃柏,五個小兒都抱不攏。待雨停了,我們便山上去一看,真是好大一顆老樹。當時哥哥我就動了心事,正巧,那年戰亂,那也是無主的山,如此,便尋了伐木的,花了一月才堪堪伐倒,嘿,那樹一倒,便出了奇跡了,那樹心竟有了烏。以往,你在別處,都見的烏木家具都是小件,這么大的還是頭回見吧?”
顧昭做出好奇的樣子,又看了一次,表示很稀罕。
顧巖嘆息了一下敲敲床板:“那樹花了半年才運回來,整整陰干了五年,說也巧了,也是咱家有好運道,竟一點裂紋都沒陰出來,當時我跟你嫂子一合計,也別做小件了,就給你兩個侄兒,一人一張,妥妥的打兩張大床!你瞧瞧多氣派!”
入境京中的規矩,其他家具物事皆有女方置辦,獨這張大床,那可真是重中之重。
聽公公再一百次說起這床,蘇氏也是很驕傲的,便在一邊湊趣兒:“可不是,去年,我家表妹嫁的是銅梁莊家,那莊家也有五百年家世了吧,他家嫡子娶妻,我們去看,也就是一張老楠木床。”
顧巖表示鄙視“切,莊家算什么,幾百年坐吃山空,如今早就不成了。”
蘇氏又是一頓奉承,把公公哄得樂得就像花椒一般,這一行人,在院子里又轉了幾圈,七手八腳指出一堆不是,可忙壞了陶若這個大管家,拿著一管筆是記了又記。
顧昭心里嘆息,最幸福不過顧茂昌,他自己結婚,四六不管,只待等到了日子,披紅掛彩去接了新娘回來便是,待結完婚,把園子丟給娘子,接著繼續四六不管。世界上,在沒有在這個年月做老幺更幸福的事情了。
不說家里忙亂,卻說顧茂昌去那里了,這廝無事,坐在家里想了一上午人生之后,忽覺得,自己是個不孝的。這馬上就要成親了,卻什么都沒給父母買過,于是便帶了一竿子小廝上了一次坊市,花了三十貫,他整月的零用給盧氏尋了一只渾身漆黑,會說吉祥話兒的九宮回來。
鳥買回來后,他便什么也不做,每日只在家里教那鳥說一些:娘親萬福,娘親辛苦什么的話兒。
轉眼,這日子便唰唰翻過,眨巴眼的,飛燕子后柏竟成了他的大舅子,又眨巴眼的,素娥家的親戚來量家了。又眨巴眼的,家里給他提前辦了冠禮,顧茂昌有了自己的字,玄宰。
這日,天氣依舊如昨日一般的晴朗,大清早的,顧茂丙,顧允凈,顧家一干年輕子弟,都是身著華服,打扮的精神抖擻的齊齊到了秀水苑,一起來喚顧茂昌。
顧茂昌穿好新郎官的制服,帶著一眾穿著盛服的小廝,依舊是身后一堆提物件的,抱食盒的……跟了一大群,王八紈绔之氣側漏無疑。
顧茂昌親手提著鳥籠子來到報春堂,一進門,他爹娘,哥哥嫂子,家中長兄弟都在那里等著他。
顧茂昌規規矩矩的跪下,先是感謝父母養育之恩,方爬起來,就將那只九宮獻給他娘親:“娘親,前幾日,我給你尋了一只好鳥。”
盧氏笑罵:“你這孩子,都什么日子了還記得給我這個!”說罷,接過鳥籠子,又愛惜的不行。
顧茂昌走到顧巖面前,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撓撓頭,憋了半天,做出卻一本正經的樣兒對他爹爹說:“爹爹,我給您娶兒媳婦去了!來年您就等著抱孫子。”
顧巖心里喜歡,伸手拍了他一下:“快滾去,那么啰嗦!”
顧茂昌被爹爹一打,本來很緊張的心,頓時安逸了,他擺擺頭,對著小叔叔眨巴下眼睛,連躥帶蹦的出了屋子,引得一屋子人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