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顧巖與顧山兄弟終于見面,兄弟在一起住得一日,第二日便一起起身往家鄉去了。
顧昭家的老祖宅早就破敗,這幾年也沒怎么修,虧了小七在老家邊上的穗山,早就買地置宅,如此剛好,就一籠統的全部去了顧昭的莊子,憑著主枝那邊想的什么辦法,派了多少人來接,這次都沒用,分是分定了。
老宗一來二去鬧騰了幾次,一會說日子不對不得遷墳,一會說其中有幾位祖先也是他們祖先,不該遷。一會又找了那族中老人一起來哭,直到顧巖翻臉發了一通脾氣,那邊總算是服了軟,答應了顧家的條件,便是如此,那邊也最后訛了一筆,要了三個國子學的名額,還擬了單子叫顧巖幫著安排一些子嗣。
已是最后一次,顧巖他們商議了一下,便都允了,也算好聚好散。
顧昭家原世世代代住在平洲一個叫溪水的地方,顧姓在當地亦是大族,早年出過尚書,探花,后世書禮傳家。子孫自然是枝繁葉茂,不知道繁衍出多少代去。
自古,嫡系與庶枝的關系便不好,尤其是大氏宗族,家里也不少那見不得人的事情,當日顧昭家便出了一段公案,如今依舊說不清楚。
早先顧昭的爹爹,爺爺就沒少被族人欺負,只是他家氣長,不舒服,轉身便反了。反了之后族里自是害怕前朝報復,便寫了文書將顧昭這一支驅趕出去,更可恨的是,在一個深夜,家中祖先的骸骨均被移出祖墳,丟到溪水以南的一個地方。
當年家里無人,只剩一群女人加上個還不懂事的老六顧瑞。盧氏那時候也硬氣,也不說開口求那個,手邊無錢竟將房子也暫且典賣了。得了房錢又入城買了幾十口黑甕,硬是帶著老二媳婦裴氏,老三媳婦于氏,帶著小叔子一起給先人撿骨入甕,無錢買墳地便暫且將遺骸送到溪南的一個土地廟里。那土地廟早已破敗多時,盧氏就拿了主意將典房的錢修了廟,跟妯娌小叔子一起在廟住下,其中艱難可想而知。
后來顧家發了,那族人便又改了主意,前事一概不承認,又是借了一個夜晚,連哄帶搶的抬了上好的棺木,去土地廟硬是將顧昭家先人骸骨奪了去埋入祖墳,搶奪中還推了老二家的裴氏,當時,裴氏便頭破血流,至今還有一個大疤在額頭。
顧昭一直覺得,雖然自己來自現代,但是你不能阻擋我依然有一顆傳統的腦袋,這事兒,宗族做的不地道,著實可恨,偏偏朝上是沒辦法的,有時候宗族的內部事務,就是內部事務。
老爺子當年活著的時候就想分宗,奈何,每次那邊都要死要活,又不要臉的,還揚,今兒你遷墳,明兒便在你家祖墳前挨個上吊。當時硬手段也用了,還真有上吊的。無法,就只能罷了!
如今歸來,顧巖他們不耐煩再住回去,就齊齊的一起到了顧昭的莊子上。
回老莊子,顧昭被眾人夸獎之間,難免多了幾分虛榮心,他哥哥顧山看到弟弟自己賺的這份產業,又是慚愧,又是心疼之下,自然是滿口夸獎。顧昭也不愿自己被小瞧了,也就適當的露了一些本事。將人員安排的妥妥當當,完全沒有丁點不懂事的樣兒。
再加上家里家外,盧氏,蘇氏都是管家好手,自然管理的井井有條,其他哥哥還沒到,這上下就據以妥當了。
顧老二回到老家,就開始攢人氣,他每天四處晃悠,打著自己的旗號,還給溪南修了十幾座石橋,當日存骸骨的土地廟他也著人去修了一番,著實落了不少好名聲。不過這老東西也有自己的小心眼,他跟在顧昭身后,常打聽那個降世錄的事情。
如何被發現的,如何挖的,今上如何高興的等等之事,問了有十多遍。
問完,他還整了一張表格,把六個國公家的譜系研究了一下,顧山的腦袋跟顧巖不一樣,他從頭到尾都認為此事有鬼,必然是人為的。
顧昭開始還是佩服他的,可是自打他直接將老哥哥排除出去,顧昭便不再搭理他了。顧山發自內心的不覺得,自己哥哥能夠想出這樣的主意。
來到穗山后安置好第二天,顧昭他三哥顧項嫂子于氏帶著全家二十多口便到了。
第三日,老五顧榮五嫂杜氏,老六顧瑞六嫂馬氏,兩家人三十多口子騎馬架鷹的也來了。這倆家離得不遠,便約了碰面的地方一起約著來。
這兄弟幾個一見,便誰也沒遮掩,嚎的六里地以外都能聽到。那耳背的都能給嚎的嚇一條,以為雷公發怒了。
顧昭前生今世,都沒有這般混亂過,他老爹生出的七個兒子,繁衍出大大小小一堆娃,一堆娃又生出一堆,上上下下一百多口子主人,抬眼看去滿地跑的是孩崽子,回頭望去,滿山遍野的大師兄幼年無知版。
如今已是四世同堂,就看這數量,平洲溪南顧,眼見著昌盛了。
兄弟們在老爹去世后,而今終齊聚,卻以都是滿頭霜雪,雙鬢斑白,誰知道今生還有無這樣的好時候能聚聚?如今老大顧巖年六十七歲,顧山六十二歲,顧項六十歲,顧榮五十九歲,顧項五十歲,都是子孫滿堂的年紀,可坐在一起,依舊會演全本的大鬧天宮。一句話不對,就玩起決斗來了。
顧昭一般都只是旁觀,越看心里越自卑,沒辦法,全家只有他不會武功,就連顧茂德那個假道學,都會耍全套的顧家槍。當然,自卑歸自卑,叫他去學,那是萬萬不能。
人多了,事端也就起了,說不上什么解決不了的矛盾,也就是老四家的那點事兒,這次老四家是賺了的,一門雙侯。老家如今分宗,那總是不露面的顧茂甲便帶著妻子文氏連同子女便來了。
顧茂甲如今雖是侯爺,可惜他今年的年入還未入賬,前些年他被高氏敲的窮吊吊的,如今來還是借錢來的。這話說出去沒人信,可是誰能想到他堂堂侯爺,就能寒酸成這個樣子,一家大小穿的衣服上都有補丁。全家五口,坐著一輛騾車走了整整三月才到的老家。
他來便來了,到的第二日,竟因為母親的事情跟顧茂丙大吵一架,依著他的意思,母親便是母親,再沒道理也是母親。他們兄弟如今感懷天恩,該是請旨接母親家里來奉養才是。
顧茂丙跟自己娘親在家過了多少年?他知娘親腦袋不清楚,因此不愿意,直說,要去你自己去。顧茂甲又拿大帽子壓弟弟,他一口一個長兄為父。最后逼的顧茂丙抱著被子去了顧昭的小院。
如此,這人便徹底不招人待見了。倒不是說他這人人品壞了,其實他這人是讀書讀傻了,一切都要照著書本子做事,半點彎彎都不會轉的。你說你沒錢,隨意找地方,借支幾個,來年還就是,可他偏偏就不開這一竅,只會賣了家當,雇了鏢局的一輛老轅車磨磨唧唧來的。
來便來了,一來就四處發表意見,又是接母親,又是管教小弟,又是要上書表奏,又是要將他爹的墳修到跟爺爺差不多的位置,也不為其他,就因為他爹是替當今死的,仿若如今顧家的輝煌都跟他爹有關系,他要提提他家在族中的地位。可如今他的伯伯們都活著,這么說便是不合時宜,于是他這般做派,頓時招致全家厭惡。
沒辦法,顧昭又找了顧巖,將顧茂甲喚了去,大罵了一頓。顧巖說的實在,請你娘天經地義,你為人子有孝心,我們也不能說孝道不對。
只是,你娘接出來,住誰家?你家?還是茂丙家?茂丙如今沒家,是借住在我們那里,我們幾家是都不愿意與你母親來往的。那么,便住你家吧。
顧茂甲心里難受,便哭道,我也沒家,我住任上府衙。
顧巖又說,那更好辦,你接到任上吧。你多孝順啊!
顧茂甲又哭,怕母親跟我受不得罪。
說來說去,名聲他要,他又不想自己養著,還不就是看到茂丙如今有人管了。此人容自私,懦弱,迂腐于一體,著實不招人喜歡。
顧巖最后直接拍桌,叫顧茂甲滾蛋!他自然不肯滾蛋,又被全家孤立了,如此,就徹底老實了。不過,私下里他雖然依舊拿長兄架子欺負弟弟,奈何,如今顧茂丙也有自己的小脾氣,我不理你,你又如何?咱都是分府過的,你是你的,我是我的,我自有叔叔伯伯管,你也別跟我玩長兄為父這一套。
家務事,便是這樣繁瑣,自歸鄉,先是找人看墳地點穴,找了地方的名陰陽擺陰陣,還要殺牲畜,埋五谷養陰墳,修宗廟,去窯上定轉瓦,尋石匠,畫匠,木匠等人一起開工。閑余還得應付老枝兒一些長輩來鬧,一來二去,驚蟄日便眼見得到了。
家里的煩亂,跟顧昭沒關系,他唯一辦的事情便是出錢,如今哥哥們都住在他家的莊子,吃穿花用,顧昭便一擺手全包了。也是,這輩子難得孝敬幾次老哥哥們,他家哥哥們的情誼也跟別家不同,那是戰場上依賴出來的,這個跟一般家庭就有了區別,顯得格外親厚。
轉眼間,顧家的宗廟圖紙終于制好,驚蟄之前,天氣轉暖,那地兒總算是開了夯子,動了工。
顧昭自覺安排的利落,誰知道開工那日,他還是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阿潤將他的庶子秀,悄悄的送到了平,送元秀來平洲的是個叫重俊的太監。
趙元秀是阿潤最小的兒子,今年六歲,這孩子的母親原本是唯一一個跟阿潤去出家的婢女,因為不便如山,就住至山下時常給阿潤做些針線,也不知道是什么機緣,有一年冬日,阿潤悄悄下了山,便有了這孩子。他母親生下他也沒活幾月,就奇怪的死了。那之后,元秀便一直隨著這個叫重俊的太監生活。
“他竟想的開,怎么就這么相信我呢。”顧昭無奈的看著元秀,這孩子長的十分瘦弱,身上沒半點阿潤的特質,最多是嘴巴周圍有些仿佛,可惜,眼神還不如顧昭家的隨便那只四五歲小猴子大膽,看東西都是撇著眼角瞅,一下不對立刻就縮一團兒。
自大重俊抱他進門,他就埋著頭,胳膊緊緊的摟著重俊,也不說話,給東西吃也不接。
“七爺,我家主人說,若是他不妥,便只有這一條根了。求您看他的面子,幫著帶一帶,以后若小主人長大,再給他置辦幾畝,隨他去就好。”重俊跪著哀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