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拍拍駱駝的脖子,很隨意的笑著應付:“也不是,還是那套舊的,只是前幾日上司馬有個行老,琢磨出一套打磨的新手藝,我家侄兒就取了小玉的鈴子去給拋了光。”
慶大人點點頭:“我就說嘛,以往也沒見過這般亮色。”他是真心喜歡顧昭的小玉。慶大人夸獎完,從腰上取下一個袋子打開,握了一把麥豆送到小玉嘴邊,小玉低頭吃了。
顧昭平日跟慶大人混的慣熟,如今見他喜歡自己家小玉,便笑著說:“也就是你慣著它,前幾日夜里路過這邊,到這里就不走了,拖都拖不動,后來還是細仔家去取了麥豆喂了幾把這才動彈。這就是個嘴饞的,慶大人若是喜歡,以后小玉有了崽兒,就送你一只。”
細仔在一邊聽得愁苦,小玉早就閹了,不閹了,它滿牲口棚子發情,追的國公爺那只愛驢滿院兒跑。它那還能有崽兒?
慶大人大喜,將布袋系好,躬身道謝:“哎,那,那真是再好不過,我提前謝謝郡公爺了。”謝完,他看看天氣道:“一會子日頭正頂了,郡公爺還是早點回府吧……”說到這里,他猶豫了一下又陪著笑臉道:“下官還有一句話,也不知道當說不當說,若說錯了,您可別怪我。”
顧昭點頭:“你說吧,有什么不能說的,又不是外人。”
慶大人正色道:“哎,原本下官位卑輕,這話本不該下官提。郡公爺也不知聽家里老人說過沒?下官家中與圓眼道子是姑表,因此也算老親,這就厚著臉皮說兩句。”
顧昭斜眼窺了慶萬一眼,拍拍小玉的脖子道:“說吧,你這人忒不痛快,說那些拐彎抹角的做什么?”
慶萬大人臉色有些漲紅,訕訕的賠了一會子笑臉道:“哎,也不是旁個人情話,只因大人平日跟云大人多有沖突,下官以為,既是如今在一個衙門當差該兩相和睦才是。不是下官多嘴,郡公爺,您不知道,云大人本是今上太子府舊部。早年,他被今上連累過,壞了身體。
好好地一個武狀元,卻再也沒法為天子盡忠。洗通天道那會子身體毀損了。哎!也該是他運道好,今上最愛惜舊部,就安排他到咱們這雜事兒衙門做主管,他心中不忿……就難免嚴厲……尖酸了些。郡公爺是什么胎子,就……別跟他個粗人計較了……”說到此,慶大人壓低聲音道:“如今,今上那些舊部里,聽說云大人那是頗為得寵的,您瞧……”
顧昭瞧瞧慶大人,半響后掂了折扇敲了他腦袋一下笑道:“你這老家伙,是不是莊成秀央你來這里說情了。你當爺是什么人,每天吃飽了沒事干到處尋別人的不是嗎?我就是掛個名兒,趕明兒看哪里閑了,我還是要走的,我計較他做什么!”慶大人不吭氣,依舊端著一張忠厚的臉陪著笑。
顧昭又道:“得了,他也是為衙門好,如今司內本就需要人,偏偏我是個懶散的,他是長官,自然看不慣我,那我也就不去他的地兒礙他的眼,你去跟莊成秀說,我這人吧……吃喝和好,過的一天是一天,我就是個四肢不勤的混子。還望他們放過我才是。”顧昭說罷,拍拍小玉的脖子,小玉搖搖頭,擺的頸下駝鈴一串兒脆響,響罷許是這牲口得意了,便又叫了幾聲,這才邁開蹄兒去了。
學生們看著顧昭去了,便又是一陣議論。
慶大人聽到他們亂糟糟的議論,便神情一肅罵道:“肅靜!都當這是什么地方,其實由你們胡鬧的地兒?”罵完,一甩衣袖轉身進了衙門。
“那是誰呀,好大的架子。”待慶大人一進內司,學生們便又開始議論了起來。
“你不認識他?那可是名人兒,那位可是第一紈绔,護帝六星后裔。平江巷子顧府的小七老爺,平江郡公顧昭。平日子,這位也是不出門的,不過,最近上面不是發了個新召令嗎,叫什么……簽到令!嘿嘿,這個令行的好,管你家有什么親戚,有多大地位,都要每日親去衙門換班牌兒。這個規矩,就是六部的掌事大人那也是要遵守的……”
顧昭并不知道別人如何議論自己,就是知道那也無所謂。他是該不上班就一日不去,不想上朝,就常年不去。他哥哥如今人緣好,廷上也沒人挑他。
今日,他氣兒有些不順,不為其他,也就是為這個簽到令。前幾日晚上吃飯的時候,阿潤嘮叨了幾句,說是如今好多衙門養了一群閑人。這些人掛著官職,領著俸祿卻從不上班。
也是顧昭多嘴,便隨便提了一下簽到打卡的例子,這不,轉眼那家伙就用了,卻害了自己,害自己每天要去他上班的衙門點卯取班牌。
如今,顧昭在新衙門通政司,掛了個正四品的副史。這個衙門也是顧昭一直想弄成的,蓋因朝中有學業者,多不習世務,習世務者又不習學業,雖前朝以來一直這般用才治世,可,如今天下,卻獨獨缺了做實事的小官吏。如此,便有了這個新衙門。
這衙門的原型就是上輩子的職業技術學校。這些舉子從全國各地來考試,自然都也是有本事的。一科不中,這些人回去怕是又要熬三年,因此,人即來了便別放走了,給他們找個好去處才是。
白駝走街串坊,轉眼便來至顧昭的赦造平洲郡公府,顧昭這府邸,配置大約跟紅樓夢的那賈府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他這個府邸,前門正對著啟元宮的后門,他家正堂跟啟元宮的三大殿在一條線上,都在中間。
這里面的講究,自然只有顧昭跟趙淳潤知道,有時候顧昭也郁悶,阿潤,大概將自己當成后宮的后宮了。
難道不是嗎,他睡覺的那個明心堂有個地道,直通阿潤皇宮里的華嚴宮,白天阿潤在前朝做皇帝,晚上阿潤對外宣稱,自己是個出家人,無奈登基,卻不愿放棄修行,因此,他夜里要在華嚴宮修行。
如今,皇宮里依舊有皇后,有妃嬪,可惜,皇帝卻一步都不邁,天承帝的后宮就是個悲催的地兒。自去歲老太后沒了,阿潤沒了管束就越發的不在意后宮了。
世上瑣事,皆是一雕一琢,有關于阿潤后宮的女人們,顧昭本來也同情過,后來,他知道一些隱私的事情后,便也不再同情,也不能同情了,不是黑那些女人,他真不敢黑人家。可是,世上那個男人愿意帶綠帽子呢,可憐他家阿潤腦袋上就有世界上最大的一頂綠帽子,家中兩個嫡子都不是自己的娃兒。若不然,當日有同甘共苦的時候,哪有顧昭與阿潤今日。
趙淳潤不進后宮,朝臣自然不愿意。登基不久,前朝也鬧過,還有官御史鬧自殺想撈個名氣,碰個柱子什么的。他們一鬧不要緊,阿潤立刻表示這個皇帝他不做了,他要出家。來來去去的,雙方真沒少交鋒。
哎,也是那些人可憐,遇到個不著調的皇帝。時間久了,大臣們看阿潤有三位皇子,加上他這個人什么事兒都能商議,唯獨這個事兒,那是一碰就炸,趕上國家那會子也不安穩,大臣們便暫且歇了心思。
哎,就說了,那家伙就是個奸詐的,從來都是挖了坑,等別人往里跳。跳了,還不能說倒霉,只能自己悄悄咽了。就連顧昭何嘗沒有被阿潤坑過。想當年,顧昭出錢支持阿潤,他是萬萬每每有想到,自己那筆錢,會被阿潤用來悄悄支援密王。
他這一石四鳥端是好計謀。你道是那四只鳥?他親哥算一只,他親娘算一只,密王算一只,自己算最傻的一只。
可惜,三年了,顧昭一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心里就不舒服,他就是想不開,七千多口呢,就那般被就地絞殺,據說,南城根子下,如今那土地還是紅色的呢。為這事兒,顧昭有一年多都沒怎么搭理阿潤。
更令他氣憤的是,這個衰人,如今還在南貨莊子取錢,就是不說還!呸,真是個不要臉的。他的兩枚私印也不見他還。
轉眼,顧昭回到家中,他奶哥早早的就侯在大門口等著。見他下來,就沖他擠擠眼。
顧昭一樂,看看天兒:“今兒稀罕,這個時候他怎么來了?”
畢梁立不吭氣,只是帶著人牽著駱駝去后面。
顧昭不好意思的笑笑,捏捏鼻子,甩著駝鞭上了竹兜,被人抬著往后面正堂明心堂去了。
今日趙淳潤下朝下的早,下來后,他也沒按照以往的習慣叫一些近臣說些緊要的事兒。昨晚顧昭回自己哥哥家去住,他獨自翻了一晚上烙餅,心中實在想得慌,因此便一下朝就來了。
顧昭進了正堂院子,一下兜子,細仔他們便四下悄悄散了,離開前還悄悄關了院門,派人把守好。
如今上京,最最安全的地兒其實不是皇宮,是顧昭的郡公府。也不為其他,皆因這里用的人,一水的南地人,平日家里交流也說的都是南地話,說起土話,那十里還不同音呢,因此一般習作便也安排不進來。
阿潤坐在常豐堂正看奏折,聽到院外有人聲,待人聲去了他便趕緊放下折子,掀開門簾站在那邊對顧昭笑。
顧昭抬臉看他一眼,習慣性的就譏諷了一句:“喲,大忙人,今兒日頭高照,怎么就舍得來了。”
阿潤笑笑,接了他的駝鞭放在一邊,又不假他人的親手幫顧昭脫去腰帶,袍子,取了常服幫他換上,一邊換一邊調侃:“怎么聽著有股子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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