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這屋內只剩了甥舅二人,他兩人在外面都不是話多的,因此便誰也不開口,顧昭心里到沒有少年人的逆反,他只是覺得忽然冒出的這個親戚,令他感覺不是很實在。若惦念自己,早些年做什么了,自己在老家一直呆著,懂事起才出的遠門。
他二人不開口,都在等著對方說話,許久之后,岳雙清只能先找了一些閑話與顧昭一問一答。
“平日你都讀什么書?”
“不讀書,偶爾翻翻話本。”
“你……你娘親是你自己單祭的,還是在他家祖廟?”
“一直就在祖廟,從未單祭過?!?
“……還是要多多讀幾本正經學問的書籍方好,你如今也是開府立戶的人,不為別人,道理卻也是要知道一些的。今后,你的一一行都會被子女學去,當自律才是。”
顧昭無奈,捏了下鼻子,瞧瞧岳雙清嘆息了一下道:“……岳先生今次來,是為國子學開課的吧!”
岳雙清一愣,接著微笑點點頭道:“本不想來,你也知道,家里與……那上邊一直有些舊怨,只是今年不同,那國子學連開十二學科,這律科無論如何,岳家也是要來掌鞭的……”說到此處,岳雙清停頓了一下,還是耐心解釋道:“恩怨歸恩怨,學問是學問,這兩點,絕不能混作一談!恩怨恨不過三代,學問是千秋萬世的事情?!?
顧昭點點頭,他最怕死鉆牛角尖的知識分子。心里雖是如此想,可他卻佩服這個時代的讀書人,也不為其他,這些人能為學問送出性命,后人卻不舍的。
想到這里,顧昭語氣也好了一些道:“我聽聞今上要著人著《大梁律》,此書涉及款項繁多,從戶婚到斗訟多有涉及,您家既專注律學學問百年,此書乃治世根本,正是證明自己的好時候,此事還是要早早尋人去探聽一二,著書立方是千秋萬代。”
岳雙清頓時笑了,他上下再次仔細瞅了一眼顧昭確定到:“這次來,也跟此事有關,不過,你能明白這些……你還是長的像你娘?!?
顧昭無奈只好又說了一句:“相由心生,再者跟著誰像了誰,我不記得她,只隱約記得娘親與我并不親厚,也從未抱過我,我如何能像了她,她就……恨不得掐死我?!?
岳雙清又有些心酸,無奈下他拉住顧昭的手拍了兩下嘆息道:“如今她必悔了,這不怪阿夏,阿夏自己還是個孩子,卻不想做了人家娘。當時……誰能躲了禍事,她活著想不開,因此早早去了,如今你……你要好好活著,珍惜自己才是……書,還是要多讀幾本的?!?
顧昭看看岳雙清問道:“原來娘親小名叫阿夏?!?
雙清先生點點頭道:“你娘親是伏天生的。”
顧昭長長的嘆息了一下,只能點點頭道:“恩,這樣?。∧銈儾徽f,我竟從不知道?!?
岳雙清猶豫了一下,有些話十分難出口,可還是說道:“阿夏自小聰慧,先父常說,若她是男孩子,成就必遠超與我。當年,阿夏已經定親,只可惜世事難料,后來她又做了你的母親。
你外公……生前一直對此事難以釋懷,再加上阿夏去的早,他心疼難耐,死前也一直叨叨阿夏的名字?!彼R先生說到這里,眼眶濕潤,他是個自律的人,很少在人前面露悲容。
顧昭無奈,只得打勸道:“老人已去,怕是已經見到娘親了,您……也不必太掛懷。人是世界上最薄弱的,隨意那股風氣,都能將人裹挾進去,半點掙扎不得,此力憑是誰,便是當今他也無可奈何。倒是……您家中的老太太身體還好吧?”
岳雙清訕訕的笑笑,抹了淚點點頭:“老太太很好,每日閑了也跟家里的孫兒男女嬉笑玩樂,只是偶爾想起你會問,問你該讀到那本書了,可有人關照你?她與你……外爺不同,最是個心軟的。我這次來,也是老太太一直囑咐著,說無論如何,總是阿夏的孩兒,也要心疼一下的?!?
顧昭點點頭,他對這種關愛向來無法適從,因此便說起旁個話:“那,待以后有機會,我就去看望老太太,那……以后……若閑了我就去看幾本書打法下時間?!?
岳雙清失笑,只能點點頭:“這樣便好,只書不能亂讀,我如今在國子學,你若閑了就去聽聽,若不耐煩……我在光興里那邊,也弄了一套宅子,還算至靜,你若學問上有不懂得就去問,如今你表哥渡之也在國子學,過幾日你來家中也見見他與你表嫂。”
顧昭微微點頭道:“光興里那邊已經快到外城,先生怎么在那邊買房子?”
岳雙清笑了下:“有屋住就好,那些皆是身外物,不要總是掛在嘴邊?!?
顧昭再無他話,只好坐在那里看著頂棚發呆。岳雙清也不是個會寒暄的,冷了一陣后,他從一邊的桌上取了一個黑漆木盒遞給顧昭道:“今日來,其實還有件事情,你母親早年家里給預備了嫁妝,還有幾件你母親的遺物,你便都拿去吧?!?
顧昭一愣,雖不在意錢財,倒是對盒子里的東西很好奇,于是接過盒子打開一看,那里面放著兩張竹契,一塊是千畝上等田的契書,一塊是中等田五百畝的契書。另外還有一個晶瑩剔透的玉鐲,兩根金簪,想是母親做姑娘的時候常帶的。最后那盒子地下還放著一卷書,取出打開一看,卻是岳家律理的通則一卷。
“當日兵禍,家中也有殃及,你母親東西不少,幾乎都流失了,這些還是后來翻找出來的,你留著也是個念想?!痹离p清看顧昭不說話,便在一邊解釋。
顧昭此刻倒是充分能感覺到外家的善意,他點點頭,從盒子里取了首飾,還有那卷書放置在袖子里,至于地契卻連著盒子還給了岳雙清道:“勞煩……您了,這些盡夠了?!?
他這么一番作為,倒是令岳雙清另眼相看起來。他與顧昭讓了好一番,顧昭只是不要。因此便只能作罷。
甥舅二人別別扭扭的相處了一會后,顧昭說他有事,便提前溜了。
這日夜晚,他與阿潤也說起此時,阿潤卻說,那些世家,自前朝便開始大量購買土地,你外家別的沒有,土地山地卻不缺,只給你一千五百畝,實在小氣。還是我好,這天下你想要什么,我便給你什么。
顧昭失笑,也不與他計較。
倒是岳雙清回到家里,他的嫡妻嚴氏一邊幫他整理衣冠,一邊問道:“可見到外甥了?”
岳雙清笑笑,可見是心情好的:“見到了,長的如阿夏一般模樣,雖沒讀過幾本書,岳家的風骨卻也是有的?!?
他說完,順手又將桌面上的盒子遞給妻子,很是驕傲的說:“只收了他母親留下的首飾,還有書卷,這地卻是沒要的,你收著回去還給老太太吧?!?
嚴氏取了盒子,往里看了一眼笑笑說:“我早知道他不能要,人家如今也是一門朱紫,那里就稀罕這一兩畝的薄田,只是老太太不允,這些年一直幫著捂著,誰也不給碰。
岳雙清點點頭,如今平洲顧氏,如日中天,若說錢財上怕是真的不缺。也罷了,回去跟老太太說說,老人家心里也能好過些。
那嚴氏見夫君不說話,便又笑嘻嘻的說:“前日,我去延德王家茶會……”見夫君想不起來便提醒:“就是出了先燕太妃那個延德王氏?!?
岳雙清點點頭,眼神里閃過一些不屑。
嚴氏自然知道他怎么想,于是笑笑道:“說來也巧,當時高家也有人在,就是那個死了好多姑娘的高家,去年您還說胡鬧呢?!?
“嗯,我知道他家,最是虛偽尖刻不過,拿著一本百年不變的家規當治世學問,只懂生搬硬套,也好自稱大姓世家?你繼續說?!痹离p清攏了一下袖子,端坐在一邊道。
嚴氏便笑笑說:“他家人原本跟我說笑的好好的,一聽你那外甥是咱家的,頓時黑了臉,還說,你那外甥是上京的紈绔之首,平日斗雞走狗不干正事,就連寡嫂家的墻都敢推的紈绔子弟。還提醒咱們,千萬離得遠些,如今渡之就在國子學,老爺……”
嚴氏正說得熱鬧,岳雙清狠狠的咳嗽了一聲問自己的妻子:“這些事情,你看到了?”
嚴氏不明白:“看到什么了?”
“你可看到我那外甥斗雞走狗,推寡嫂家院墻了!”
嚴氏頓時臉色漲紅,喃喃的道:“具是她們閑說,不過老爺,如今渡之在上京國子學,我只怕他……”
岳雙清站起來,一甩袖子哼了一聲道:“即是道聽途說,不是親眼所見的事情,便不要來污老夫的耳朵!”
說完,轉身便去了后堂!只晾的嚴氏,呆呆的站在那里,又氣又羞的站了半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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