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顧允凈于郡公府請新朋舊友,座師名士,同僚,同鄉等人一起赴宴。
自打顧昭搬進這郡公府,顧昭從未在府里請過一次客人,一來他常去自己阿兄家居住,二來,他的朋友少的可憐,又與同僚關系疏遠,他自己也懶于經營。三來嗎,自是那個原因,才不得不關起門來過自己的。
終于,這府里算是熱鬧一次了,于是大清早的他奶哥畢梁立便在府里中門邊上,帶著一干仆奴忙前忙后。顧允凈見到這般情景,自然心里是更加感激自己的叔爺爺妥帖,不知道好了伯爺爺多少倍去。
顧允凈與顧昭不同,他本年少英俊,有才有貌,個性又好,來京里數年間竟從沒有跟人交惡過,這一點就強上家中兄弟,叔伯太多。顧家門風,直來直往,好聽的是耿直,不好聽的就是有些呆愣。
有時候顧茂昌開玩笑,竟說顧允凈絕不是這家的孩子,他許是要來的。
為此,顧允凈能有半年不走顧家大門,走側門。這孩子也是有脾氣的。
半上午的時候,家中客人便陸續的到達,這些客人被迎進門后,并不走中路,而是一進門,便被一乘乘小轎抬至府南的一座竹亭邊上等候。
此刻,清風拂過,曲水周圍碧波蕩漾,遠處有船娘搖櫓的俚曲兒,近處能聞到滿腹花香,草馨。
郡公府的建筑與別府不同,這邊的建筑更注重私密性,往往一棟建筑就是一個私密之處,那些建筑各有特色不說,都是自成一格,顯得非常雅致。當然,別指望這是顧昭的審美觀,他這府里,每一處建筑都是阿潤的心血,就如顧昭的主屋,如今日這些客人要去的荷苑。都是阿潤精心設計的。
那荷苑本在府中曲水盡頭,苑中有曲橋,假山,庭院,戲臺,書屋,茶室。苑中有成凹字形屋所十數間,一半磚瓦,一半竹制。即是荷苑,自然整個院子以荷為主基調,那曲曲彎橋便搭在苑中水池之上,隨步閑走便能在苑中任何一個角度賞荷。
就連苑中的建筑都是以荷為題,磚瓦基石皆有荷花雕刻,若在苑中擺宴,一干食具用具,皆為荷花,荷葉圖型美器。
很可惜的是,顧昭只是知道有這個地方,竟是從沒有來過。不但這里沒來過,那曲水六彎,一路六個獨立的小庭院,他都沒去過。這廝就是個家里蹲,叫他挪地方住那是不能的。
等候在竹亭的客人被兩條來回游走的木船接了送至荷苑,這一路,曲曲六彎,風景自是美不勝收,更妙的是,如今木船上搖櫓的竟是身著碧色荷裙的小女娘。這一路,木船搖搖蕩蕩,小女娘嘴巴里還會哼哼著唱一些水上來的曲兒,真是未到地方,客人便已微醺了。
家中請客,顧昭卻不在。
今日,正是第一批刀筆吏拜師的日子,顧昭辛辛苦苦每日簽到為的也是這一日,阿潤要讓他做天下所有刀筆吏的座師。已經很久沒當老師的顧昭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因此他還悄悄寫了一張講稿,那講稿將他對這個世界的領會,以及對大梁的野望,都寫了進去,他甚至還悄悄的背了一番。
他想的是美,可惜有人早就知道他是個不學無術,只會看春閨夢小畫本的半文盲,也早就給他找了副博士代他所有的課。如今這講演,自然也就被人替代了,不需要他了。
顧昭有些失望,不過臉上卻沒帶出來。既然當不成老師,他好歹還是副校長還兼職政教處長,因此,他便坐在衙門里,等著慶萬一個一個將錄取的學生叫進來勉勵幾句,再把第一個月的米糧發下去。
隨著學生一個個的被叫進來,拜了恩師,領了米糧,這師徒名份兒算是定下了。
最起先的時候,顧昭還乘興說上幾句感人肺腑的,奈何人多,到了最后他也就不發一,只是擺擺手,做做姿態罷了。沒辦法,臉都笑僵了,他是實在做不出慈愛的范兒。
大約在傍晚那會子,又有一名學生進來,頓時顧昭與這位學生都尷尬了。你道是誰,卻是顧昭以前結識的舊友,那位蘭若寺秋艷鬼的相好,薛鶴的八拜之交,李永吉。
如今,上京才復蘇,蘭若寺早就破敗,當年的艷鬼們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如今偶然想起,顧昭想能想到的,就是那個叫絮兒的小姑娘,她剝栗子的手指特別靈活,一會子就能剝出一堆來。
幾年前,李永吉癡迷倩女幽魂,半夜癲狂從房頂上跌落,摔斷了腿,誤了考試。如此,他的人生便開始走下坡路。后來薛鶴與楊庭隱雙雙入榜,接著各自高飛,如今在地方下面,人家俱都是一方父母,過的好不滋潤。
只有李永吉,誤了考試后,他癲狂了幾日,又沒臉回家,不久身邊的銀錢已然花完,那秋大家自然不愿意白陪他睡覺,如此他被人趕了出來,從此流落在了上京。
從鬧區的坊市花樓,住進了價格低廉的民房里。
幾年前那場災難,李元吉命大,活了下來。卻依舊不敢回家,他害怕看到失望的老父親,還有帶著幼子苦苦熬日子的嫡妻。一次這一次他倒是發奮了,奈何,這一科他再次的名落孫山。
前些日子落榜,李元吉幾乎有了死意,卻不料想,如今朝里卻多出個救命的衙門。他一咬牙,就此放了過去的念想,投身刀筆吏,發誓從小吏做起。
顧昭尷尬的看著李永吉,可李永吉卻早被艱難的生活剝離走了所有的尊嚴。
他走進來,撩起袍角,恭敬的跪下,磕了三個頭道:“山陽李永吉,拜見恩師。”
顧昭想站起來,卻又不能,無奈之下,他咳嗽了兩聲后道:“起來吧,去外面等著,一會我還要找你。”
李永吉點點頭,躬身回答:“是。”
說罷,轉身退了出去。撩門簾的時候,過堂風在他身上帶了一些酸意進屋,想是他許久沒有沐浴,身上已經發酵了。
又過了兩個時辰,顧昭總算見完了學生,他站起來,走出屋,伸伸懶腰。
那邊的云良大人,此刻也見完了學生,也出來發散,透透氣兒。可他一見顧昭,頓時火氣十分的大,自打有了這個通政刀筆司。身為副職的顧昭從來不上一天班,就連點卯都是在門口喊一句我來了,換了牌子就走。
他忙前忙后的將一個什么都沒有的衙門辦起來,如今,這人卻在這里撿便宜了。
“哼!”云良大人一甩袖子,轉身又進了屋。
顧昭才不在意,他雖然職位上比這位大人低一級,也就是負責的不是他,可他們都是正四品的通政,更加上顧昭身上有爵位,真是將一個秉性耿直,不能看到一絲半點糟粕的云良大人氣的夠嗆。
據說,這位云良大人常在授課時,將顧昭抬出來譏諷。沒關系嗎,即是課堂,總要立個反面典型,這一點,顧昭很看得開。
顧昭失笑著搖搖頭,轉身對站在院子里靜候的李元吉溫和的說道:“等久了吧?”
李元吉搖搖頭,躬身道:“不敢,是學生的本分。”
顧昭對他擺擺手道:“你莫玩這個虛的,我們都認識多少年了……只是,這幾年我事多,你也不與我走動,倒是去歲薛鶴他們離京的時候,還去看我……算了,走吧,我請你去洗澡,吃飯。”
李元吉愣了一下,恭聲回到:“是。”說完,胳膊下夾著自己的米糧包裹,跟著顧昭去了。
顧昭并沒有帶李元吉家去,他帶女人回去沒事,帶個男人回家,倒是會生事端,因李元吉身上酸臭,顧昭如今倒是想起一個不錯的去處來。
而今上京恢復了繁盛,早年間毀損的坊市俱都有了自己的規模,可是便是恢復了,也就是那幾處地方,斗雞走狗的,耍把式的坊市,做粉紅買賣的花樓,這些地方,只要顧昭的腳敢邁進去,明日舉國上下,怕是要大規模的掃黃了。
好好的,也不能帶累人家不是。
顧昭帶李元吉去的是“護花鈴”,那是一處只能洗澡,按摩,聽戲的一個雅致地方。
上京西城角,起先原有個臟水池,這西角住的人,家中有臟水也往往都倒進那里。
后來有一個憨子,低價買了這里,將水池挖干凈,依著水勢,修了一處園子。在那中間有個十字飛梁橋,橋的的正中是個戲臺,那護花鈴所有的房間都是圍著這個戲臺走的,整一圈,那一圈正好三十六間。
護花鈴的房間也有趣,分里外三間,有澡堂一間,臥室一間,小客廳一處,每個房間只要打開客廳的推拉門,就能看到戲臺上的表演。
更有趣的是,這里的包間不大,帶朋友玩最多五人,多了就會擁擠,因此,護花鈴這邊不是群玩的地方,故此少了很多事端。
上京城是個海納百川的地方,只要你獨特,總不會少了客人。因此,自打一年前有了這塊地方,這里倒是生意興隆,不論是官員小吏,還是紈绔公子都愛來這里,愛就愛這里這份自在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