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與表哥岳渡之說了一會話,外面滿大街的跑步聲,招呼聲,議論聲,那些聲音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圍觀熱情,引得屋內人抓耳撓腮好不可憐。
顧昭只是不動,一直問幾位學生學里的事情,他表哥岳渡之是越來越尷尬,想勸幾句,卻跟表弟不熟悉,也不知道表弟給不給這個面子。
那街口的熱鬧,就如孩兒見了糖葫蘆沒錢買一般的吸引人,從龐二到這些學生,都如屁股底下著了火,說話是磕磕巴巴,詞不達意的有之,張冠李戴的回話也有之,簡直沒了半點國子學學生的風度。
顧昭暗笑,逗的更加有趣。最后他表哥終于舍了面子,悄悄拉拉顧昭的衣袖嘆息道:“表弟,便給哥哥一分薄面兒,莫要逗他們耍子了……”
這一下,那幾位才知道,郡公爺是故意耍他們呢,頓時這幾位漲紅了臉,羞臊的不成,忙起來一起施禮道歉。
顧昭擺擺手,命人封了農書的箱子,著人抬著出了門,古董店內眾人都齊齊輕輕松了一口氣,紛紛將顧昭送至門口,只差敲鑼打鼓慶賀一番了,這位郡公爺,端是難逗,以后見到他要躲遠一些才是。
龐二關了店門,一溜煙的往前跑,他身材肥大,看上去就如肉球在滾,顧昭無法想象那樣一個人,身體里蘊藏著多么龐大的一顆八卦之心。一下沒注意,他摔了一跤,爬起來灰都顧不住拍,就繼續往前奔。到了人群后,這人上足了牛力,左右一擰,很快便在人群里給自己硬是擠出一條道兒,在叫罵聲中跑到前排去了。
岳渡之看著自己小表弟,心里不免揣測,剛才聽他說話,難免張狂,可如今這不緊不慢,面露不忍的樣兒卻不像是旁人說的那種煽風點火的紈绔子。君子修自身,要有不忍,要有慈心,小表弟卻將這種君子的態度,隨時的表現了出來,這與他們平日所學的,該是一樣的。
哎,自己修煉的還是不夠,如今卻也是一樣想看熱鬧的。真是,太失禮了……想到這里,岳渡之強忍了,慢慢的陪著表弟一起往前溜達。
表兄弟二人慢悠悠的走到里巷口,這里已經里三層,外三層的堆滿了人,那邊正是保康里安吉侯府所在,前面道路兩邊都站滿了兵丁,手持戈勾,身著重甲當關路口,把守要道,如今竟是封街了。
身邊,岳渡之大大的對著一個方向嘆息,顧昭往那邊一看,頓時也樂了。表哥的三位同學,你推我,我拉你的正往街口的一棵大樹上攀爬。一邊爬,還喊呢:“而農快來,這上面看的清楚……”顧昭失笑,岳渡之更加羞澀,舉了袖子遮臉,實在不忍睹了。
顧昭左右看看,這里三層,外三層出不得進不去的,如今站在這里也不知道要挨到什么時候,他看不到前面的情形,只是滿耳朵邊聽到人們議論紛紛,七嘴八舌的說什么的都有。
“哎,出來出來了,那不是他家二管家,前兒還看到他在府門口站著,好一幅得意樣兒呢,嘿嘿,他也有今天……”
“可不是,以往,這幫孫子都是都不正眼看人的……”
“哎,那是他家的大小姐吧,竟肥胖如豬,真真一身好肉……”
“呸!你見過幾個大小姐,那是廚娘吧?哈哈……”
顧昭聽了一會兒,轉身想走,卻不想身邊的茶樓上有人打招呼:“那邊可是小叔叔,小叔叔……”抬眼一看,旁邊茶樓二層上的雅座美人靠欄桿上,有人支著身子正打招呼。仔細端詳,卻是熟人,淮國公家的大公子,夏侯儀。他怎么在這里?還提前占了好位置?
沒片刻,那夏侯儀與茶樓老板跑出店面,將顧昭與他表兄岳渡之都迎進店子,一路請上二樓,進了雅座。
顧昭坐好,受了夏侯儀的半禮,并不著急看熱鬧,反倒問夏侯儀:“你今兒怎么在這里?我記得你在戶部當差呢。”
夏侯儀陪著笑,站在那里回話:“小叔叔不知道,今兒也是趕巧了,原本約了幾個好友來吃茶,卻不想被擠得衙門去不得了,好友也沒來……”
顧昭不說話,只是笑。那夏侯儀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其實……小叔叔不知道吧,今兒帶兵抄家的,是老四。”
顧昭一挑眉:“我是知道的,可……你卻不該知道,難不成他提前與你說了?”
“哎呀!小叔叔!冤枉啊!這么大的事兒,他能有這個膽子?那不是是昨兒晚上,小侄去找他吃酒,他卻不在家。是陶若說,老四他們三日前被宣進大營后就一直沒出來,這段日子,大家都在議論這事兒,小侄一想就……嘿嘿,知道許是有這一次熱鬧,這兩日我常來,結果……嘿嘿,便果然看到了。難道……小叔叔不也是為這個?”
“你呀!”顧昭沒辦法說了,說年紀,他如今正長到該看熱鬧的年紀。他來可不為這個,他心里掛著別的事兒呢!顧昭不再說話,將身體靠在雅座的美人靠欄桿上,側頭往安吉侯府那邊找。
夏侯儀機靈,忙端了一盞茶奉過去。
顧昭端著茶盞,側著身子看別人倒霉,恩……這種感覺倒是頗為微妙,有種說不出的優越感……呸!想什么呢?
安吉侯府那邊,再沒了往日亭臺樓閣,莊嚴的氣勢,這邊雖遠,耳邊卻依舊能聽到哀哭之聲不絕,那大門內,不斷有人拉著一根繩子出來,繩子兩邊栓了岔線兒,一個個的捆著腕子,按照家戶門頭,一家一家的往外拉人。初春的小風刺著骨頭,這些人都身著單衣,一個個的裹著身子,哆哆嗦嗦,魂魄都不知道飄到哪里了。
大門外,兵丁甲胄上身,神色肅穆,偶有不聽話的,奔了命的往里跑的人,便有人上去一頓舞皮鞭,打的那人滿地翻滾,許是覺得被侮辱了,這人掙扎的甩開捆繩,一腦袋沖著門口的石獅子就要上,片刻,就有兵丁早就料到此事,便一擁而上,將這人捆成一團,丟到一邊,連嘴巴都割了他的衣擺給他封住了。
坐在顧昭身邊的岳渡之,忽然幽幽的來了一句:“那……那人我認識,那是孟繼睿……他家與安吉侯孟繼渡本是一個爺爺,,前幾日我們還在國子學一同上課呢……”岳渡之心腸軟,此刻便再也看不下去,自去一邊坐了,再也不往欄桿外瞧上一眼。
顧昭看了表哥一眼,也不說話,只繼續在那兵丁里尋人,找了好一會兒,才看到,顧茂昌騎著一匹棗紅馬,身著布甲,右手扶在腰間的佩刀上,他也不動,也不說話,就立在侯府門口的影壁邊上,眼睛卻只往那女眷里尋看。
前幾日,顧茂昌悄悄往他這里帶了一封信,只說如今的安吉侯夫人嚴金珠,來來去去的在上京托關系,卻不知道怎么竟尋到他這里了。顧茂昌本與烏康案沒有任何關系,那日之后卻不知道如何想的,他瞞著老父親想托小叔叔給他想想辦法,安吉侯府抄家一事,他想參與。
既然他想去,顧昭自然隨口便跟阿潤提了一提,他倒想看看,顧小四到底是個什么意思,他是想徇私呢,還是舊情難忘,還是做旁個?
顧茂昌在人群里來回的看著女眷,這些錦衣玉食的小姐姑奶奶,如今都沒有了半份的臉面,一個個的被捆著拉出來,就是想拿衣袖遮面也是不能。于是,便有那通透的,想出一個辦法來,將長發披到臉前,擋著顏面,也多少留一二分的尊嚴。
便是如此,顧茂昌依舊在那擁擠的人群里,很快尋到了嚴金珠。人生最美好的一段夢,他怎么能忘記這人的身型。許是剛才她在里面鬧過一次了,也不知道誰往她嘴巴里塞了帕子,她看顧茂昌半天了,如今眼睛終于與顧茂昌對視,頓時淚流滿面。她不停的搖著頭,面露哀求,看看顧茂昌又側頭看看不遠處被一婦人抱在懷里的幼子,再抬頭看看顧茂昌。
這一刻,總是千萬語吧……
顧茂昌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前些日子她不斷尋自己,也就是為了她兩歲的小兒子,想要一條活路。他記得她痛哭流涕,趴在地上哀求:“自古出嫁從父,難不成金珠想嫁那個,還能由了自己不成?金珠知道,四哥哥恨我,可如今也顧不得這些了,只求四哥哥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救我小兒一命,金珠來世便是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四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