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點點頭道:“也是,接回來吧……前幾天元秀送回來的作業(yè)我批完了,又寫了一些新的,昨兒我遇到我舅舅家的岳渡之,卻又想起一件事,元秀今年起加一科律學吧,不用多,每天半個時辰就好……”
孫希:“萬歲爺,起駕了……”
“呵……”顧昭輕笑了一下,推推阿潤。
阿潤大力咳嗽了一聲,幔帳外悉悉索索的聲音便小聲傳了進來。
初春的天氣兒,四五更的時分,一大早兒,群臣自通天道兒進了啟元宮,才一到御門,卻看到前太子,濟北王趙元項,今上的大皇子泗水王趙元芮,二皇子潞王趙元善齊齊跪在殿外,看他們身上的露水,怕是四更鼓便來了。
群臣多年不見的前太子,如今見到了,卻沒人趕上去打招呼。眾人也是心下忐忑,生怕這位記憶打小就好的爺,當著諸位大人與自己打招呼。若那樣,只一句話,這個政治前程怕是就沒了。
如今,怕是不是一個人兩個人這般想,那些大臣今日看到人,都齊齊的繞了很遠的道兒去殿上。都沒敢走當間,他們一邊走,他們還一邊議論著:
“今兒奇了,他不是不愛出來嗎?今兒怎么就舍了臉了?”
“不舍不成啊,安吉侯府可是人家舅舅家呢,不來那不是不像話嗎!”
“也是,濟北王來了,那沒錯兒,該來!可咱兩位皇子湊什么熱鬧?”
“誰知道呢,那不是都在一起讀書嗎,師傅也都是同一群,怕是有了一些感情的,不來不好!再不然,那不是吾主常帶他們?nèi)ニ略海率沁@慈悲勁兒……如今他們也學會了?哎,一個爺清修就罷了,兩代爺一起清修……哎……”
“禁,禁,噓……你沒看到嗎,今兒胡寂老大人也來了,少說幾句吧!”
“呦,這老爺子來了,他都致仕了,怎么還來?”
“誰知道呢,人家是兩朝太傅,想來就來,難不成還跟你報告,你管的多,怕是今上一日不立儲君,他就舍不得回老家的,咱們算那路家雀,也管不得這些大事兒,老實兒的趕緊去,今兒都少說幾句吧!”
當今天承帝趙淳潤是個古怪人,他的古怪何止吃齋念佛,他不進后宮,不立太子,自己養(yǎng)家,這位皇上每天除了處理朝政,就是閉關(guān)修行,在大臣門的眼里,這樣的皇帝何止古怪,他簡直就是偏執(zhí)了。皇帝太難接近有時候卻也不是好事兒。
這人吧,就必須有點缺點,有點愛好,有點偏執(zhí)的東西,這樣,大家才覺得完美。
天承帝繼位三年,如今他家的樂子總算給朝臣們看到了,因此,今日早朝朝臣格外滿足,也沒找今上什么麻煩。
倒是從烏康回來的御使莊成秀,將一干犯官的明細報了上去,他不報大家心里也有譜子,整整五十八位烏康郡大小官員,從正二品的烏康郡左布政司王尚,這位是沒參與,可是他也算犯了督管不力,最少也是個瀆職之罪。
那下面各縣,各州的一方要員共有五十七位,這一報烏康郡百分之八十的職位卻是空出來了。好事兒啊,他們空出來,自有預(yù)備著的想往里擠。
天承帝接了奏折,就坐在御座上一張,一張的看了整整一個時辰,也沒見他發(fā)脾氣,也沒見他痛斥那位。期間,老太傅胡寂,幾次想出班報上一本,奈何如今他是致仕的官員,也沒這個權(quán)利,他回頭看看自己的幾位學生,這幾位都悄悄搖頭,心里暗罵,這老頭,也不看看時辰,這會子是求情的時候嗎?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今上看完犯官明細后,便面露厭惡的擺擺手道:“散了吧!”說完,也不等群臣跪送,他一擺袖子,自己先走了。
天承帝繼位,還是頭一次這樣發(fā)脾氣,因此朝下百官心里不免忐忑,生怕牽連了自己進去。他們互相看看,將一些本要上奏的本子從又放回袖子里,一個個的都收了聲,蔫不拉幾的都退了。
群臣散去,路過御門,依舊看到那三位天之驕子,還在原地呆著。如今濟北王被人扶起來坐了,身邊有人還給他蓋了厚厚的一件袍子,看袍子的顏色是今上的,看濟北王手里捧著的手爐也是今上的。他身邊那小太監(jiān)捧著的一盞燕窩,看碗的顏色,怕是也是今上自己的。哎,今上對自己侄兒這份好,那是沒說的,三年了,也舍不得放濟北王封地去,就放在身邊照顧。
平日子,今上有好的,都先照顧了自己的侄兒。他自己舍不得穿,要先給侄兒置辦衣服,下面進了什么稀罕東西,這頭一份兒,也是先給濟北王。今上后宮從不選人,可是若有那朝臣私下進獻的,今上轉(zhuǎn)臉都賞了自己侄兒。
也是,吾主一向是個慈悲的,他這位侄兒命苦,沒了爹媽,他也不舍得他跪著。
倒是,泗水王與潞王兩人如今依舊跪著,本來穿的很厚的袍子也不知道被誰扒去了,如今只留兩件單衣,渾身索索發(fā)抖,在春風中搖晃不已。
那從朝上下來的胡太傅,看到外孫受罪,頓時老淚長流。他想了一下,一跺腳,轉(zhuǎn)身就去了后面,他是兩朝太傅,自然沒人敢攔著,這老爺子到了水澤殿外,也不許人進去稟告,他只一撩袍子,顫顫巍巍的也跪了,一邊跪心里一邊暗罵,那濟北王實在不是個東西,你舅舅家出事,拉我家外孫一起求情是何道理?那安吉侯豈是個好東西?這兩個孩子,也不知道是跟著那位師傅,回頭,他必要好好去問問,怎么教的儲君?
不,如今不敢說儲君,今上一直不吐口,如今拼了這張老臉也要進去問一問,還要上上一本,儲君乃是國之根本,還是早立下才是,如今自己也不小了,若辦成此事,便是死也瞑目了。
群臣散去,趙淳潤擺駕水澤殿,宣了莊成秀進殿問話。他們君臣二人也不知道在商議什么,這一商議便到了午膳的時候,天承帝本想留莊秀成一起用膳,可莊成秀卻不敢了,他本是今上東宮舊臣,豈能不知道一些恩怨,他知道今上厭惡泗水王與潞王,卻以為這些厭惡都來自胡皇后那邊,因此不喜二位嫡子也是正常,可便是如此,作為臣子他也要勸一勸才是本分。
“陛下,濟北王一片孝心,兩位殿下也是從了兄弟之情,不若,您看……就見見,臣在外面多月,家中老母也是實在掛念,今日您就抬抬手,放臣回去吧。臣昨兒回來,還未跟母親回話呢……”莊成秀與今上關(guān)系好,說話時自帶了東宮舊臣的親厚。
趙淳潤抬臉看他,輕輕笑著搖頭道:“你是怕連累你吧,還是想說朕這點家事兒,你是不想摻和的?”
莊成秀一樂:“臣不敢,只是天色不早,陛下如今也多少進一些膳食,保重龍體為妙……那肉食,還是用一些才是,老吃素總不是個事兒……”
天承帝擺擺手:“罷了,你去吧,你就是個七竅玲瓏心,生怕吃一點虧。快滾!”
莊成秀滾了,臨出水澤殿的時候,他與跪在門口的太傅胡寂錯身而過,如今莊成秀倒也并非從前那般耿直,他看到胡寂跪在那廂,心里就甭提多高興了,可偏偏他臉上卻不帶出來,還很好心的過去,一臉懇切的站在一側(cè)提醒了兩句:“哎呀,老恩師,您年歲大了,都致仕了,如今跪這里這叫怎么回事兒呢,這不是叫吾主難做嗎?我在上面也不知道您在這里跪著,也沒聽他們進去說呀,要不然我早出來了……”
胡太傅憤怒,一甩袖子,大力的哼了一聲:“你自去,莫要管老夫,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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