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嬰一翻白眼:“呸,我可是吏部主事,不是你們刑部的,不找你找誰……你們快打他,當年的屬他膽大,如今卻是如何了?變得這般膽小?”
這幾人自小熟稔,便好不要臉的開始呸來呸去起來,他們正戲耍的熱鬧,卻不想品廉先生忽然嘆息了一下道:“水鏡,你這一本上去,從此天下女人,皆會變成外人,怕是不妥吧?”
屋里人一驚,坐下細想,吖!卻真真是這個道理了。自古,家中如有女子幼年病故身死,都可入祖墳埋在父母身側,若是水鏡先生這一本上去,外嫁女不承擔娘家過錯的話,那么從此,天下女子便會被娘家視為外人,再不得埋入祖墳了。
水鏡先生輕輕一嘆:“此事,某也是多日難寐,某家中也有妻女,何嘗不是放在心里疼愛。可,我岳家人,自古便研修律法,刑事法規乃是國之根本,此事關系天下萬代,卻怎能因某之私情而閉口不?
今日,孟家外嫁女若擔娘家之罪,孟家母系三族無辜女子若同罪的話,那么天下女子從此身負兩罪,豈不無辜?律法成文,作為標尺!乃千古大事,怎能因某一時私心,而閉口不,若真如此,某一日身去,怎有臉見列祖列宗?”
水鏡先生說完,屋內人都不再說話,法家之事,本自古便是雙刃之劍,傷人傷己,一時間,大家心內矛盾不已,也不知道該是如何是好。
半響過后,那定嬰輕輕一笑道:“也罷!這卷錄給我吧,明日由我呈上去。”
白學路一愣:“怎能如此?不可。”
定嬰一笑:“今上喜或不喜,也不會如何的,好歹某家也是護帝六星,今日不護律法,那也是愧對祖宗的。”他說罷,便將席上的竹卷卷了,款款的放入袖子。
水鏡先生感動,忙站起身,拂去身上浮灰,鄭重其事的對著定嬰一躬。
定嬰一笑,坦然受禮。
這日傍晚,茶會散去,牛奔將來客一一送走,當客人只剩下許文祿之時,牛奔輕笑道:“品廉,怕是明年茶會,要去定家小居了。”
許文祿輕輕點頭道:“若此事大成,天下法家弟子怕是要欠下宋國公好大的人情了。”
許文祿說罷,看著松風河岸,清風吹起,兩岸柳枝搖送,品廉先生的衣擺獵獵擺動,一時間,牛奔與許文祿都各有心事,便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文祿道:“京中這幾年,你上我下,來來去去,我一屆低等官吏,位卑輕,雖年輕那會也有過報國大志,可惜卻無有那個能力,因此就只修身自好,做好本分。”
牛奔道:“品廉多慮,你的小品如今大江南北,早就傳遍,當日伯父愿望也不就是如此。”
許文祿一笑:“區區小文,能挽救黎民水火呼?你我通經頌文,學的是治世道理,可惜時不待我,如今已然老朽了。這幾年,我卻也看清楚了,比起定嬰,我卻喜歡平國公顧家,那家人卻與這些人不同,從未有過任何鉆營之心。以往我也曾看不起人家,可是你看大梁上下,誰家敢只懷驅除虎狼,保黎民江山,為國家萬死不辭之心。許文祿一生,看了太多的起起落落,如今卻真是看明白了……只可惜,水鏡先生,錯矣,白學路,瞎矣!”
許文祿說罷,上了轅車,在暮鼓之中,慢慢遠去……
天承四年,春分剛過,宋國公定嬰一卷刑律文書奉上,頓時引起朝廷大波。
天下女子,該不該受娘家罪刑連累,一時間朝上便瞬間分為三派。
定嬰一派自然是明正典刑,無關烏康,無關其它,律便是律,無有任何人情左右,天下律法,都該如此。
胡太傅一派,自是反對,若律法如此規定,天下女子,從此豈不是變成了外人,再不與娘家親厚,那么誰還為娘家憂心擔事,如此豈不是一個娘胎,出了兩家人!天下女子危矣。
莊成秀一派,不發一,只看主君意見。
眼見得,烏康一案,如今正值問案量刑當口,如若女子不同罪,那么,抄其安吉侯母系三族,卻是主君錯了。如此生生的在今上臉上拍一巴掌,宋國公定嬰,也不知道卻是如何想的。
天承帝趙淳潤見朝上吵得不可開交,卻也不發一,他微微一笑,便退了朝,如今此事,也不是吵吵架便能吵出個一二的。他內心也矛盾,作為一國之君,私情與律法,從來都是君主頭等麻煩之事,到底該如何,他的心里也沒有答案。
自朝上下來,趙淳潤換了袍服,來至后廂郡公府,一入院內,卻看到阿昭不知道從那里拔了幾根野雞毛,做成顏色好燦爛的一個大毽子,在院子里踢的興高采烈。
那毽兒猶如黏在顧昭身上一般,起起落落,踢得花樣繁多,院子里一時間喝彩聲不斷。
顧昭猛一回頭,見阿潤回來,便一伸手接了毽子,微微一笑道:“阿潤,你也踢幾下,松散松散,你每日也不動彈,對身子實在不好。”
阿潤接了毽子,用手輕輕彈了幾下雞毛,輕笑道:“你怎知我不動彈?”
顧昭不答,天下間,還有比自己更清楚他的人么?
“你有心事?”顧昭問他。
阿潤點點頭:“你舅舅給我找了好大的麻煩了。”
顧昭一笑:“喂,別牽連我,我不認的!雖血緣上是舅舅,我卻也不偏他,你且說說,他給你找了什么麻煩,我是幫里不幫親的。”
阿潤靠著院子里的桂樹,便將今日朝事說了一遍,說完,他看著顧昭再不發一。
顧昭低頭想了一下,忽扭頭對他奶哥說:“奶哥,這幾日他們都說,松風河兩岸,綠芽鋪滿,桃花正開,你去著人備車,準備兩頂紗帽,我與阿潤要出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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