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是一棟三進的衙門院子,它跟別的衙門也沒什么不同,來來去去的就是那樣,進衙門的通傳屋子,候房,未分類房屋,有好些已經塌了頂子!那一進門兩排矮門洞的辦公點基本一間沒跑,間間破敗。
好在后面兩院的房屋要結實些,想是以前長官呆的地方,總是要用些好料,如今好好的修修補補還是能住人的。
如今,這便是顧昭人生的新,他未來的新衙門了。
,顧昭叉著腿,背著手,站在新衙門正堂的屋檐下,看著頭頂的燕子窩,這一排,十多窩燕子呢!這是捅還是不捅呢?就怕細仔一桿兒沒整好,燕子窩沒下來,屋子給它捅塌了。
怎么也沒想到啊,怎么能破成這個樣子呢?外面看著好好的啊?哎!顧昭無奈的在心里長吁短嘆,即便是再破他也不能修,修不得!修衙門是個招惹人忌諱的事情,這個尺度不太好把握。可是這屋子眼見著是要住人的,這一次他卻是失策了。
顧昭微微嘆息了一下,回頭看看院子里,他從家里帶來的人,那一個個的干的倒是熱火朝天,干得很起勁兒!擦洗柱子的擦洗柱子,拽舊家具的拽家具,拔草的拔草,堵老鼠洞的堵老鼠洞。
他本就來晚了,卻不想他都到了一晌午了,這衙門總該有幾個下屬來報道吧?可折騰來,折騰去,還是他帶著的這幾個人,這就分外令人生氣了。
院子里傳來幾聲潑水聲,顧昭聞聲看去,卻是付季脫了外袍,在井里取水。這院子里的一口舊井還算爭氣,打出來的水也不算渾濁,出個十來挑黃湯之后,那水清凌凌的就被打出來了。
“付季!”顧昭喚了一聲。
付季抬頭笑:“恩師?”
顧昭關心的說了句:“你身上才好,找把椅子陪我坐坐吧。”
付季點點頭,回身想找坐具,卻發現大部分家具已經腐爛。也虧了細仔機靈,出門時就帶了榻席,如今聽到七爺要坐,就忙過來找了一塊干凈的地方,先是取了抹布來回擦拭干凈,這才鋪開榻席,壓好四角,請顧昭過去坐。
顧昭脫了鞋,扯了袍子,露出里衣,盤腿坐下,其實他今日穿的根本不是最合適的服飾,他穿的那身乃是大授,瞧著好看,那是祭祀才穿的呢。他該穿三品散花公服。才是正理。現如今他這得瑟勁兒過了,便蔫了,只覺得人生東很長流水,做官忒他媽的沒意思!
他素日在家混蛋慣了,大家都寵著,見他穿大授卻也沒人管。那外面看他穿著里三層外三層的還以為今日要開衙祭祀,便也覺得正常。
細仔見七爺亂丟官服,恐人看到要說,就忙收拾了,找了干凈的屋子去里廂掛起來,這官身出門,一舉一動都有規矩,因此顧昭大意,他們卻是不敢的。
師徒坐好,付季倒是一副恭順的樣子,很是坐有坐樣兒的在那雙手安于膝上。他的師父卻不然,歪歪斜半躺著,靠著一根擦干凈的大柱子!只需輕輕一推,那人必定軟成一團。
付季見顧昭不高興,便坐在一邊勸:“恩師莫急,萬事萬物都有章程,循循漸進才是,如今衙門新開,吏部那邊還需過檔,長官那頭也需要考察資歷,多番商議方能選用合適的人才,待下差聽用來報,短……那也要等上十來日呢。”
顧昭恍然大悟,卻不愿意說自己不懂。于是他一切都心中有數的點點頭道:“并未急,我只擔心這衙門塌了。”
付季一笑:“如今,怕是上面手續就要過完了吧,百工署得了信兒,要派百工監來看工程,測量完畢后,這才可以開工修衙,師傅再等等!”
哦,是這樣啊!顧昭心里愧了,于是越發的放松,干脆半躺著看著燕子窩叨咕:“一會他們來了,告訴他們,莫要驚了這幾窩燕子,我瞅著,人家都住得好好的,估計那里面有蛋,那燕兒正孵蛋呢!”
顧昭話音才落,付季便站起來著履,一邊穿一邊道:“我瞧著那邊恍惚是百工署的到了,師傅不用管他們,我去接待一下就是。”
于是,顧昭便坐在院子里,瞧著百工署帶著十來位工匠,有拿尺子的,有拿算盤的,有拿繪圖冊子的在院子里來來去去忙亂,那些人也不敢驚動顧昭,只是遠遠的施了禮,便忙活起來。今兒這外派,是特特安排好的,叫立馬來,可不敢為難這頭,這位是平洲顧家的霸王,可別賞錢沒難到手,挨上一頓拳頭就不好了。
付季來回指派著,并不用別人解說,他就如生來會這些一般的帶著那些人安排,沒多一會,他們就去至后院測量,一時間細仔他們也都過去幫襯了。
前院這會子安靜下來,只有顧昭一個人坐在席上,他呆坐了一會,忽聽外面有人打招道:“是那一位承委吏當差!我們是國史實錄院的侯令,來接下典簿了!”
顧昭不動彈,撐著胳膊往外看,前院沒人,就他一個。
那外面又喊:“可有人應差!”
顧昭吸吸鼻子,四下看看,便答:“無人,門外等著吧!”
沒成想,那外面卻顛顛的跑進一人,這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書吏盤領杉,頭戴四平八穩巾子,一進門瞧著顧昭大款款的坐著,便笑笑過來說:“卻不知道,小哥哥如今在此,聽得是那里差遣?可分管我這一著?”
顧昭不懂他說什么,就眨巴下眼睛。
這小吏倒是個好脾氣,就在那里解釋:“小人是國史錄院的書令,今日長官叫整理出甘州,長洲,青州,埝州,禹州,五洲各地縣志,州志,郡志來貴衙等候抄錄,卻不知道是那位承委接差?”
顧昭笑笑,下巴點點后院:“等著吧,都那邊修屋子呢!”
這小吏點點頭,雙手便攏在袖子里,站的穩穩地,脾氣好好的一動不動的就站住了。
顧昭看著他有趣,便道:“過來坐下!”
小吏搖頭:“不敢,正聽差,不能坐!”
顧昭點點頭:“哦,規矩?這樣啊!”
小吏點頭:“正是。”
幾只燕子打房檐飛過,顧昭看著它們忙亂一會子,便很隨意的問小吏:“如今五洲縣志都還全換?”
那小吏搖頭:“并不全,前朝不是太有規矩,咱們大梁,各地志錄需一年一送,一式兩卷,地方留檔一卷,送至京內國史錄院一卷。前朝不然,則三年一送,有時候五年也未必來一卷。”
顧昭點點頭,這樣啊……他便又問:“如今送來的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