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承四年,深秋,乙星日,司命黃道,五行泉中水。
與戶部左適比斗已過三日,顧昭今兒起了個大早,收拾停當(dāng)后趕去大哥家祭祖。
每年深秋的乙星日相當(dāng)于前世的清明節(jié),各家各戶都要祭祀祖先,宰殺牲畜獻獻祭,這里的祭祀不同,祭祀完祖先還要祭祀野鬼?風(fēng)俗來處無法考,只是都這樣。
卯時二科,顧巖已經(jīng)帶領(lǐng)全家祭祀完畢,今日他們兄弟都是身著公服腰系大帶,就連嫂子盧氏都是一身的耀眼的霞帔,頭戴云翠。家中子弟如今只要成人的,或多或少今上都有恩澤。職位有高有低,可……就算不是重要之地,但也拿得出手。因此這上上下下除了未成年的,衣衫竟然一水的公務(wù)員制服。
顧巖老邁,拜祭完祖先站起來的時候,顧昭托了他一把,老哥哥回身看看家中子弟,心里不由嘆息,如今這滿門的富貴皆是小弟弟一手操作,奈何,這輩子只能帶著這個秘密過去了。
輕輕拍拍弟弟的手,兄弟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中。
顧昭今日托了老哥哥一把,忽然發(fā)現(xiàn)老哥哥竟然在解脫完心事之后,忽然的有些蒼老了,就連那邊嫂子盧氏也是兩三年間,一頭斑白,成了如今闔府上下的老太太。
“阿弟,一會分了肉食,分了菜湯,你在這邊食用吧。”盧氏托著蘇氏的手過來邀請顧昭留下。盧氏說的菜湯,那是五種野菜制成,其意義是告誡子孫,不得忘本之用。
顧昭一笑拒絕:“嫂子,還當(dāng)老七是小孩子,如今我也有自己的門戶,總要回去吃的。”
盧氏嘆息了一下,心里想說一句,你也該成人家了,奈何這話說的多了,每次一提顧昭便躲開,她也不愿意因為這等小事傷了感情。
這嫂子與小叔子正說的好,不想身邊有人忽然插了一嘴:“小叔叔,侄兒……茂甲給您請安?!?
顧昭回身,唬了一跳,自己那個侄兒茂甲,前陣子看他還有個人樣子,如今看他穿著一身二等侯的冠服,可身上帶著的那股子蔫鵪鶉的氣質(zhì),那是撲面而來。
這才幾日,他竟蒼老了,恩,也是,他母親的殺傷力是無限的。
“茂甲呀。”顧昭掂掂衣袖,虛扶了一把,回頭找找卻不見文氏,只有茂甲與家中兩個孩兒到此。身為長輩,也不好冷落他便問了一句:“你媳婦呢?怎么不見她?”
顧茂甲頓時面目漲紅,四下看了眼,深深嘆息了一下道:“母親……我母親說,家中度日該當(dāng)節(jié)儉,前幾日派人叫了她去……去外祖家廟學(xué)織布了,文氏身子向來不好,沒做半日便病倒了,至今還在床上躺著呢?!?
顧昭輕笑,上下打量他一眼道:“也是,長輩教育,子女若聽進去了自是一輩子受用無窮,你是個好的,如今外面提起你都說你孝順,我這做叔叔的也是……不如你甚多……”
顧茂甲有些發(fā)急,趕緊施禮道:“侄兒怎敢當(dāng),七叔,其實侄兒今日……”
顧茂甲只說了半句話,那邊顧巖便喊了一嗓子:“老七!那邊車套好了,趕緊回去趁熱喝了湯,今日有的忙呢……”
顧昭知道哥哥不愿意自己沾老四家的腌臜事兒,因此便不再聽他訴苦,回身便走了。
顧茂甲帶著孩子,看著這一院人散去,身邊無限凄涼,徒留一聲悲嘆。
顧昭回到家里,擺了香案按照禮俗又祭祀了一次,這才吃了一塊肉,喝了一碗菜湯。又給成家的侍衛(wèi),仆奴都放了半天小假著他們回家祭祀,一時間自是滿府感恩戴德。
如今家中無人,阿潤那頭要比自己聲勢要大得多,他可有的忙了。今日還有金山那廝獻劍。沒錯,是獻的不是賣!
昨日他們?nèi)苏務(wù)摿税胩炫_詞,無外乎是金山之主夜觀天象,覺著時辰已到,必須出來了。因阿潤福緣深厚,又是天子下凡,因此金山之后愿意出山輔佐今上云云,總之宣傳詞搞得非常之不錯。
阿潤那頭也不能白叫人捧一次,自然官位給的很大。胡寂老大人下臺后,他的位置一直空著,因此金山主當(dāng)仁不讓立刻被封為太傅,前面還有個前綴,大太傅。
金山主如今也不白來,他帶了二十金山弟子,一起愿為大梁做奉獻,自然,前日左適上本乞骸骨,陛下已經(jīng)準(zhǔn)了。正巧了,金山主的大弟子名叫金子午,最擅長的就是術(shù)數(shù),如今旁人卻也別想這個位置了,阿潤大袖子一揮,給了金子午了。
顧昭坐在家里想了一會,忽然想起一事,竟然閑不住了。他趕緊招呼了細仔為他尋一套普通的衣衫,他要上街體察民情。
如今顧七爺管上街都叫體察民情,不然某人不許他出門,怕是有危險,有個屁危險!
顧昭收拾好自己,才剛挪出院子,卻不想顧茂昌領(lǐng)著瓜官兒,豬官兒來尋他小叔叔躲清閑,家里今日祭祀,京里至親都在,因此搞得十分混亂。
“七爺爺,我來尋你了?!必i官兒生的一張與體型完全不符的巧嘴,見到顧昭就立馬兒巴結(jié)。倒是站在那邊的瓜官兒很沉默,低著頭也不看人,也不說話。如今這孩子錦衣玉食,被照顧的白白胖胖,可惜小時受到一場驚嚇,話卻少得很。
顧昭看著親切,立馬丟了扇子,抱起侄孫大大的親了兩口,自然瓜官兒也是一視同仁,一邊臉蛋賞了他一口。整的小家伙羞羞澀澀,一直舉著袖子擦臉,就像被侮辱一般的憤憤的看著顧昭。顧昭看的有趣,就上去又“侮辱”人家好多口。
“你怎么帶他們來了?”顧昭抱著豬官兒問顧茂昌。
“這小家伙大早上就鬧騰找他小爹,誰都哄不住,這不是沒法子嗎?”顧茂昌摸著瓜官兒的頭解釋。
顧昭笑道:“他去城外大廟祭祖,且有的等呢,趕緊的,上街瞧熱鬧去。今日里坊驅(qū)鬼,耍的十分熱鬧,說是禮部主祭的,今上今年可是出了不少大錢兒去穢呢。”
顧昭說罷,也不等瓜官兒聽他小爹不在哭鬧,只一把抓了夾到胳肢窩就小跑著往外面去了。
瓜官兒哼唧了幾聲,很快的便被街上的熱鬧引了心神,頓時將他小爹忘到了九霄云外。
顧昭與顧茂昌上了家里的轅車,今日轅車要用青騾子拉著,那青騾子健碩,額頂還要帶一朵五色綢花兒,車子上也是掛滿五色綢去穢。這滿大街的五彩繽紛,搞得人十分的興奮。
很快的,青騾子拉著轅車到了上京最寬的大街,九連門。因這條大街盡頭乃是通天道,一直順到東門,這一路有九個高閣,因此此路稱為九連門。
叔侄坐了半響車,來至安上門的安上里之后,顧昭與顧茂昌在一家裝飾精致的店鋪前下了車子。
今日,安上里兩邊所有的店面匾額都用紅綢遮住了,也不為其它,自古,安上門那是砍人腦袋的地方,乙星日也是秋斬日,今日皇家開刀鋒,送鬼入巷。
安上里道邊漆器鋪的掌柜王團子,早就候在店門口,這家鋪子乃是顧茂昌他媳婦后氏的嫁妝。那王團子見到顧茂昌,便唱了好大的肥喏,巴結(jié)萬分的前后忙亂,甚至親自去搬腳踏。
“給爺爺見禮,我的爺!也是您們運氣好,今年這一場都三四年兒沒見了,這一路二樓的窗子,可都租出去了。也就是奶奶不愛賺這幾個零碎,咱家才沒租窗子,那上面都預(yù)備好了,他們一來吩咐我們就趕緊收拾了,妥妥地,您一準(zhǔn)兒滿意!咱這店鋪位置是上好的?!蓖鯃F子樂不顛顛的引著顧昭他們往樓上走。
這個死胖子,一邊走一邊還嘮叨呢:“這幾年也不比從前,從前咱安上門,憑哪年不看兩次熱鬧,那是春日咔嚓一批,秋日咔嚓一批。我想著萬歲爺爺如今是隔吃齋的,怕是安上里這個棺材店都要關(guān)門了,誰能想呢,這一開門兒就夠他們吃三年的,這可是小兩百多顆腦袋呢……您聽聽……兩百!”
顧茂昌一笑道:“怕是他們還要關(guān)門了,今年陛下不許留全尸!”
王團子唬了一跳,想問又不敢問。
顧茂昌本是個閑不住,沒事兒總轉(zhuǎn)悠,又因王掌柜管著他媳婦手里一票的門臉,因此常去家里報賬,來來去去的就熟稔了。更加上顧茂昌是個沒架子的,對誰都笑瞇瞇的,王團子倒是敢在他面前叨咕巴結(jié),可主人不說話,他卻是不能問的,這是規(guī)矩。
“兩位爺爺請,這邊都是老建筑,一拾到就便宜。”王團子嘮叨完,推開二樓的兩面鏤花門,顧昭將瓜官兒抱好,回頭吩咐王團子:“去尋些好克化的吃食送來,你家若有軟墊子也尋兩張,天涼了,席上涼,孩子都露著腚呢?!?
王團子不認識顧昭,也不敢問是誰,聽到吩咐忙陪著笑臉下樓,沒片刻他那伙計送上來兩床軟褥子鋪在席上,王團子親手端了一托盤吃食放在二樓的高榻子上。
安上里這邊二樓榻子都有講究,要比旁人家的榻子高兩寸,它就是為了開了窗戶看熱鬧特意定制的。有時候顧昭也納悶,為了看死囚,這都整出花樣來了,真是吃飽了飯沒事兒做了。
脫去鞋子,叔侄上了榻子,顧昭將瓜官兒跟豬官兒拘在榻子的一角,細仔搬了凳子坐在一邊看著。
顧茂昌今日話很少,臉上也不若素日那般的嘻嘻哈哈的,他與顧昭上了榻之后,他更是一伸手從懷里取出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對著嘴巴灌了幾口后,靠在窗戶上往外看。
顧昭自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不過就是曾經(jīng)的初戀,今日就要送命了。也是,古代搞的這個誅連還是非常殘忍的,雖前陣子顧昭他舅舅水鏡先生一再上本,要求廢除外嫁女受娘家誅連之罪。今上圣明,便道,由今秋這一案結(jié)了之后,從此外嫁女不受娘家株連。
律法是修改了,奈何阿潤終究是不會放過一切對他有威脅的力量。那嚴金珠更是不能赦免,從娘家來說,從婆家來說她是哪里都沒跑。顧昭與她不熟,也沒聽過她任何的事情。他只知道,自己侄兒喜歡過她。她也拋棄過自己的侄兒,這一點看來,這個女子不值得同情,可按照顧昭現(xiàn)代的衡量辦法,死就過了。
哎!想來在少年的心里,總有一個恰好的年份,會出現(xiàn)披著霞光的女子來給他愛慕吧。
顧茂昌喝了一會子,忽然低低的道:“小叔叔,我這心里是怎么也不得勁兒?!?
顧昭也嘆息道:“律法便是這般,其實誰犯錯罰誰去,跟那些無辜的有什么關(guān)系呢?”
顧茂昌一窘,抬臉看看他小叔叔,剩下半句話便咽了,如今他都是做爹的人了,那些兒女情長就是犯了,怕也是沒人再來安慰他的。
孩子的心思總是敏感的,豬官兒看自己爹爹不愉,他左右瞧瞧。有些舍不得的將手里的半拉糕點餅子遞出去給他爹道:“爹爹你吃?!边@孩子太胖,后氏不許他吃零嘴兒,因此他很珍惜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