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齋點點頭道:“是這樣。”
顧昭嘆息:“別說不敢硬攤出去,就是硬幫著娶回來了,不瞞二位,咱們那些爺們,如今還有幾兩能力?缺胳膊少腿的,瞎眼爛面的,趕明日時候久了,我怕他們養不住啊!天地大了去了,只要有那勾引的,誰扛得住?到時候出事了,難不成?天南地北的給他們追逃妻不成?”
李奇是個耐不住的,聞心里不悅,就站起來大聲道:“若按照顧大人這般說!那給大梁流過血汗的可憐人,如今竟娶不得媳婦了?”
“阿弟不可無禮!顧大人句句實在,你怎么這么魯莽,來的時候我都說什么了?”李齋呵斥了一聲,又陪著笑臉扭頭對顧昭道:“你莫怪他,他是個粗人,直腸子一根兒,是想起什么是什么,并無壞心的。”
顧昭擺擺手笑道:“無事無事,我家哥哥,哪個不是這樣!前年過年,因為掛燈,家里打成爛菜粥了都。旁人家也許不懂,我卻是懂的,大聲說話拌嘴才親厚呢!對吧?李將軍請坐,我心里有個想法,今日我與你們說說,你們也幫我參詳一下,看看妥當不?”
李齋瞪了李奇一眼,李奇只好耐著性子坐下。
顧昭心里倒是有個譜子的,只是以前只是想想,今日人家李齋求到門上了,他也不能打人家臉。因此,他看李奇穩下來之后,便開口道:“前些日子,我老哥哥也是愁,你家這些兵卒只是近幾年殘了的,我顧家有兩個莊子卻都是這樣的人,打我父親那代起卻不知道養了多少呢,咱掌兵的人家,自古便有規矩,就不能叫弟兄們活不下去不是?”
李齋點頭道:“是呀……家家都一樣,我家那邊也是二百來口子呢。”
顧昭道:“養卒兵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如今我遷丁司下面也有些進項,可攤面大了,人員難免不足正,為這事兒我也不少發愁,每每想起,夜不能寐。”
李齋心里頓時罵娘了,打有了遷丁司,吏部一再的想派人進入,幾乎是每年有選送官員,每年都被顧昭拒了。如今管著吏部的夏侯大人,跟顧家還是世交呢,他都送不進去人,顧昭就認刀筆司出來的刀筆吏,正八百科舉出身的官員他是一概不用。這事兒圣上都沒法子,大太傅倒是沒說什么。
顧昭不管李齋怎么想,就只在那里數著指頭細細嘮叨:“這幾年,凹民修的道路越來越廣,眼見著這就要跟甘州接通了,哎,如今咱大梁也是有管道的了。”
李齋笑笑道:“顧大人高瞻遠矚,為民尋找活路,三十六郡如今道路四通八達,顧大人恩惠萬民那!以往我也是不相信的,誰能想到,這才沒幾年,這大道就完成了,以前驛站快馬送急報,打你家五哥那邊至上京是一個半月,如今十五天就差不多了,這有道跟沒道,那可大不相同的。”
顧昭一笑:“李將軍也不要捧我,你們兵部過道如今還打著欠條呢!”
李齋頓時臉色漲紅:“那不是……公事兒嗎?”
顧昭失笑:“我也不追你的帳,你那賬本連著我老哥哥們,我是誰家也要不來的!算了,我不去想了,如今呢,這道是修成了,可五十里的新驛站卻沒有兵卒可用,李將軍不知你那手下可有能干活的兵卒?”
李齋呆了一下,抬頭問顧昭:“你的意思?哦,許多呢,獨臂的,瞎一只眼睛,斷腿的,這些腦袋都清醒,又沒傻了,只是干不得重活罷了。”
顧昭用手彈彈床梆子道:“官辦驛站,咱是不敢擠人家買賣的,自古不健全的人,也不能驚了貴人。在我看來,什么狗屁貴人皆是一堆不通人情的傻哈哈兒。”
李奇連連點頭,很是認同,他哥哥在下面踢了他一腳。
顧昭繼續道:“給殘卒找媳婦兒呢,我這里是不做這等媒的,誰家骨肉不想給個好人戶。攤派的也好,買來的也好,此事萬萬不可。將心比心,我有閨女也想找好女婿不是?兩位將軍知道,我遷丁司有五十里一座的收費驛站。如今各站雖簡陋還在建設,不過也差不多了。
你們算算,一家驛站一個站主,兩個管事,兩個伙計,一個馬房小吏,一個廚房廚子,還有道路邊收費的賬房雜役,零零碎碎算下來,一個驛站如今要用十二到二十人。”
李齋點點頭,仿若明白了什么,不由得他眼睛閃著光的看著顧昭,這顧家的顧老七,當得大梁第一能臣,這話的的確確不是大太傅白夸獎的呢。
顧昭沖著李齋很誠懇的一笑道:“李將軍,咱與其授人與魚不如授人與漁。那新開的驛站后面皆有水源田畝,不妨咱就將那些殘卒分到那廂可好?健全的咱能丟出去,這不全的,國家當養一輩子!這丟出去隨他們自生自滅可就不仁義了,對嗎?不若給個小官,叫他們去當管事吧!一來每月有個進項。二來分封的田畝就在他驛站后面,如此也算有家有業,如此便姻緣天定,由他們自主成婚如何?”
這太可以了,在沒有比這個好的辦法了。能為這些可憐的殘疾兵卒考慮的那么長遠,顧昭可謂是煞費苦心。李齋跟李奇心下佩服,又是一通感激不提,只說,天近響午,他們也不好意思留飯,便各自帶著好消息去了。
顧昭約莫著他們出了院子,這才對身后道:“李齋這人不錯。”
阿潤低低笑著,從房間后面慢慢轉出道:“他自是不錯,將才嗎……他還真不算好的,兵事上他不如你三哥,不如你五哥,可是若說心腸他卻是個最軟的。我就看中他這份仁義心腸,當年太子府跟我的人不少,最后我手里也不過卻是十多位而已。”阿潤說這話的時候,難免一臉驕傲,就如顧昭夸獎付季,夸獎顧茂昌他們一般的臉色。
八年帝王生涯,阿潤整個的人都變了,如今大家再不敢抬頭看他那張漂亮的面孔,卻只能匍匐在他的威儀之下。一個皇帝被人敬服,只能因為他的功績,卻不是為了他的身份,一個政治手段強硬皇帝更是如此。八年的煎熬,阿潤終于架空了胡寂,熬倒了天授帝留下的最后殘渣,這一切都做得十分干凈明白,有理有據。誰也說不出旁個狡兔死走狗烹的怪話來。
顧昭對趙淳潤最大的影響就是,不論做任何事,第一條就是需坦蕩蕩。
顧昭抬頭笑笑,伸手摸摸阿潤的臉頰嘆息了一下:“這么涼!穿的不夠壓風吧?我看這雪勢越發小了,明日若停了會加倍的冷,你要加幾件衣裳,哎!我今冬是管不了你了。”
阿潤滿足的笑笑,也不接他的話,只是貪婪的低頭吻吻他,一伸手裹著錦被將他抱起來,自右廂轉出去坐到了后院的暖轎里,他們又被抬著回到自己的院子。
顧昭回到自己的屋子便無比滿足,他如今是那也住不下的,他有一顆老人心,最戀家,他覺著只有他這屋里才算是屋子,才能妥帖了。
阿潤將顧昭放到床上,親手又幫他換了一次藥粉,裹了傷口,看著顧昭兩腳的凍裂,他不由得又想發脾氣,顧昭失笑拍拍他胳膊安慰:“這么大的雪,老和尚若來,也不方便,我這是舊疾,早就習慣了,如今好藥都用著,你也甭操這份閑心。我問你,近郊的屋子可有壓塌的?”
阿潤點點頭:“有些的,不干你的事兒,你趕緊好好休養就是。這幾年村鎮附近的土地廟都加固了,如今有濟民所的下去調查,過幾日雪停了才有結果,這是我的事兒,你亂操心。”
顧昭一笑,才不理他呢,他只是靠在床上,舉著自己的兩只傷腳嘆息道:“往年都是凍一只,今年也奇了……一次倆,這下如你的意了,我是哪里都去不了……”
他二人坐在一起正親親我我說著家常,卻不想門外孫希忽然低低的來了一句:“爺,小的剛得了一個消息,也不知道該不該說。”
顧昭一笑:“趕緊滾進來,有什么不該說的,你這老貨還學會賣關子了。”
孫希從外面進來,笑瞇瞇的站在門口道:“不是,這事兒吧,說大也不大,說小呢,小的怕爺以后知道了,要怪小的沒提前說……”
顧昭厭惡,一擺手:“你趕緊說!”
“是!”孫希訕訕的,馬屁沒拍好。
“爺,我聽那廂說,咱家的付小爺要跟刑部的白學路大人家結親呢,說是咱家大府老太太做的大媒人,說的是白大人家的侄孫女。”
顧昭一驚問到:“你說我大嫂?”
孫希點頭道:“是,就是咱家老夫人。”
顧昭看看阿潤,阿潤也是一臉納悶,不過他卻說:“付季也不小了,那幾年一直忙,也耽誤孩子,如今也該給他娶一房媳婦成家立業了。不過……我恍惚聽他們說白學路的母親可就生了他一個?如今怎么出了一個侄孫女了?”
顧昭輕笑:“你長本事了,誰家娘親生了幾個你都知道?”
阿潤接過一邊內宦捧過來的湯婆子送進被窩里笑道:“也就是那幾個我比較注意,旁人也懶得知道。”
孫希在一邊笑道:“白大人的老父親,以前有六房妻妾,這位白姑娘嗎,今年二十一了,她運氣不好,前幾年家里一直連范兒死人,一直守孝呢!還有……她的爺爺是庶出……”
顧昭一聽便不愿意了,于是道:“此事萬萬不可!我沒幾個徒兒,寶貝般兒的帶大了!我二品大員家的嫡出都看不上,嫌棄嬌寵,怕委屈了我家孩兒。怎么能給我家說這個這呢?這姑娘一直在家里壓抑著,我怕她偏激,給我徒弟說親事,怎么不跟我提?你去!叫我奶哥去那府上把我哥哥請來,就說我找他呢……”
阿潤失笑,連連搖頭,顧昭才多大,動不動的就我家孩兒,我家寶貝?也不知道他腦袋瓜子怎么長的,里面竟是一些奇怪的想法跟認為,他認為顧茂昌是他孩兒,顧茂丙是他孩兒,付季是他家孩兒,就連顧茂德也是他家孩兒……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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