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如果不是足疾犯了,對顧七爺來說,真是十全十美。無他,幾乎每天他家都辦喜事,昨兒他奶哥有意思,親自來求了一房小的。還理直氣壯的說為了祖孫繁衍……
顧昭覺著自己這輩子大概都弄不清古人的思維,他奶哥求的竟然是他嫂子身邊的大丫頭紅棗,也不知道這兩人啥時候勾搭上的。
歲末的最后一月的頭一日,顧昭一大早的便安排人抬著自己,去了城外的大倉。今日開始,退役的兵卒正式來此相親結婚,從相親,到拜堂,遷丁司端得是一條龍服務,事無巨細都給考慮到了。
顧昭今日到的很早,一到大倉才發現,這邊的人昨夜壓根是沒睡,那巨大戲臺一般的喜棚,喜棚邊上一連著八排十六桌的流水席面已經鋪開。
那是十五人一圍的大席面,為做這桌子,顧昭沒少跟下司馬的小吏生氣。今日,儀式完畢后,每晚這喜棚還要唱一臺大戲慶賀,一直要唱三十日方休。這錢卻是今上出的,也是同喜同賀之意。
自今日起只要成一對,這邊就要免費招待男女雙方的親友憑著對牌,來此免費吃喝一頓。遷丁司開張這么久,第一次舍了大本錢的。
顧昭被迎進大倉一間對外的屋子,今日的婚禮乃是他一手促成,因此只要成對的,便要來這邊拜謝一下他的恩德。付季貼心,這屋子里如今家具什么的都用的是新的,屋子正中也不擺放椅子,竟然放了一張軟榻。大倉是付季的地盤,怎么折騰自然也隨他們。
“過幾日你就要做新郎了,怎么還忙活這些,咱衙門里也不是沒人了。”顧昭笑瞇瞇的調侃徒弟,他看著付季漲紅著一張大臉,提著一個銅爐將里面的好碳條一條一條的碼放整齊后引著。
“恩師也是,來著這般早,這冷天拔地的也不怕凍著,您凍著不要緊,就怕有人知道心情不好,又要帶累人。”付季一邊說,一邊指揮人將備好的銅爐抬了三籠進屋,一個個引著,還熏了香。
他一邊忙活,一邊偷看顧昭。他師父與那位的事情,家里少數幾個人知道。顧昭沒瞞著付季,因此,付季也是一直擔心不已,如今他要出去了,這幾年他總是擔心師傅被欺負了,被負了。如今聽到恩師調侃自己,有些話便不走腦子的說了出來。
顧昭被徒弟擠兌了兩句后,紅頭脹臉的坐在那里無法反擊。
“恩師老實,做事兒總要為自己留一線,免得他日后悔……”付季嘮叨著。
顧昭無法回答,心里嫁女兒一般的酸了起來。
屋子外幾聲牲口的慘叫解了顧昭的圍,顧昭忙轉了話題問到:“盆菜可預備好了?”
如今家里辦事兒,誰家辦席面都是最少十多道菜式,鄉下也是如此的,可是現今不知道要辦多少桌席面,少說今日也要有三百多對吧?今日起,這大倉外要日日辦這等相親會,那就是把全上京的廚子攏來,累死也做不夠吃的。思來想去,顧昭只好想出上一世故鄉那頭過年過節常吃的盆菜來應付。
如今是冬日,材料自然不多,能用得上的就是豆腐,豆芽,蘿卜,少量的菜蔬,唯一過硬的就是豬肉了,羊肉太貴那是吃不起的。因此今日那大倉外圍足足殺了一百多頭豬,只要有客上席,那就是各種好料燴在一起的一大盆色香味俱全的盆菜,外加碗口大的開花大饅頭貼補。雖不能帶走,可盆菜饅頭管飽了吃。
“老師莫要擔心,那后面早就預備妥當了,昨日從凹民處調了二百多名仆婦,光切菜就用了八十名,我剛從后面回來,該切的,該蒸的,該炸的都預備得當了。”李永吉笑嘻嘻的雙手捧著個托盤進屋,托盤里冒著熱氣的放著一小碗盆菜,他進來后又道:“時才總廚叫我品了下味道,恩師也試試咱遷丁司的盆菜,不比包子差!”
付季郁悶,扭臉來了一句:“就你會算計,那里都有你!”說完他站起來轉身出去了。
顧昭大喜,招招手道:“來來,我先美上一碗,還是你貼心。”說罷,他也不講究一伸手自己接過托盤,取了筷子夾了一筷子肉放進嘴巴里品品味兒,品完點點頭道:“嗯……就是這個味兒,你跟他們說,那些肉食不必節省,黑醬要上足,這肉的醬色沒上好!一定要來的人都吃好……”顧昭正吩咐呢,卻看到李永吉看著付季出去的地方,神情有些失落。
顧昭笑笑安慰道:“修之莫要理他,這人得了婚前抑郁癥呢,沒做過新郎,他怕了……哈哈哈……”
顧昭正笑得歡,沒成想付季根本沒走遠,聽到他說不好聽的,便又掀開門簾對著里面道:“雖弟子沒做過新郎,可如今也要成事兒了。只是師父何時要新郎呢?”
顧昭頓時瞠目結舌,舉著筷子不知道如何反駁,李永吉裝木頭人,只當自己不存在。
半天后,顧昭突然大喊了一句:“屁!老子日日做新郎,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懶得跟你吵!哼!”
門外也來了句:“哼!新娘吧?”
顧昭郁悶,扭臉跟李永吉道:“修之,真作孽,兒女大了不由人這話自古便有,而今我算是明白了,這都是爹娘無奈的蹉嘆啊,哎,這是啥,這是……”
李永吉訕訕的笑笑,擦了下不存在的汗珠道:“恩師,今日徒兒管著后面,拿油拿面的事兒實在太多,我……不放心我,我還是去盯著吧!”說完,這小子撒丫子跑了。
被徒弟出賣的顧昭好沒意思,只好一邊端著碗吃菜,一邊嘆息兒大不由人。那外廂不接話,顧昭便又寂寞起來,在里面問道:“付季啊,昨兒我侄兒媳婦去白姑娘那邊了。白姑娘說你托人帶信去說不想大辦,她沒意見。可……一輩子一次呢,不后悔?”
門外靜了片刻,付季掀簾子進屋,束著手站在那里,猶如誰欠了他幾吊錢一般的道:“回恩師,我二人年紀都不小了,再者,我如今在京,親人只有師傅一家,卻也不知道該去請誰。還有……”付季看看顧昭繼續道:“遷丁司的衙門緊,我不想因為成婚欠了哪個的人情。”
這樣啊?顧昭點點頭。他遷丁司是個倔驢衙門,戶部那廂這幾年也犯了脾氣,管你要不要人,反正我派了人了,就這么著!于是,那中間吊著的小一百多的小吏便可憐了,等同于現代有派遣證,沒接收單位那般無奈。雖白拿著俸祿可這也不正常吧?三年一考評呢,沒有長官評定,以后可怎么好啊?
因此,有門路的到處求人換地方,沒門路的就每天一大早來遷丁司門口央求,求不動了就買幾個餅子,找個地方窩著站在你家門口礙你的眼,上下這一僵持就是整三年。
顧昭吧嗒一下嘴兒,笑笑:“這批人成婚后,明年開春就遷去甘州,到時候便派李永吉帶隊,先去做巡查吧,把各地驛站先辦起來。他們也清閑了三年,也都該放出去了。如今怕是他們刀山敢上,火海也不懼了,世上憑是哪個衙門,怕是有個門兒就強咱家百倍。”
付季點點頭,正要說什么,卻不想門外小吏穿著大紅的禮服進來施禮道:“顧大人。”回身又對付季半禮道:“付大人,留守司的爺們們都到了。”
顧昭聞聽大喜,忙道:“趕緊,把門簾卸下來。”
于是那下面的人一通忙亂,將四扇門的門簾卸了下來,換了薄紗。
顧昭探頭往外一看,噗哧就樂了,那外面齊齊整整的站了幾百位身穿嶄新罩甲,胸口雙叉捆著大紅緞子花的粗魯漢子。這些人素日粗魯慣了,今日一大早卻被揪起來沐浴凈面,顧茂昌怕丟人,還出錢買了上好的頭油給他們使。
這些糙爺們怕是出生后就沒這般干凈過,因此個個的羞澀不已,不停的拉著胸口的緞子花兒在那里別扭。
“哈哈……給顧大人賀喜了!”場院那邊,一聲豁亮的笑聲傳來,沒片刻,李齋,李奇,還有顧茂昌一起也是穿著盛裝喜洋洋的進了門,給顧昭賀喜。
顧昭并未起身,只是拱手道:“同喜同喜,明年初春便是李將軍家的喜事兒呢,您今兒也閑,怎么舍得來了?”
李齋大概被外面的喜慶感染到了,因此笑瞇瞇的也不等讓座便坐在一邊的靠椅上,一邊烤火一邊道:“帶那幫混蛋來看看,學學經驗,免得明年……”他指指外面又瞧著顧茂昌樂了一下道:“免得慌亂腳軟。”
顧茂昌怒極,也沒辦法反駁,他只能站起,到外廂臺階上罵:“那誰,那誰……過來過來。”
那下面過來一位留著花白大胡子的兵卒道:“少將軍,你叫小人?”
顧茂昌上去就是一腳:“昨兒不是叫你剃了胡子嗎?生怕人家不知道你四十了?個沒出息樣子,剃胡子裝青春都不懂啊?”
那大胡子兵卒顯然是不愿意的,因此道:“將軍,身體發膚……那個,那個……”
“那個頭!趕緊!虧我想到了,來人趕緊給他弄下去,把那墨汁濃濃的給他圖圖頭發,再把這礙眼的枯草給他剃了!趕緊!!!!!!!”
那邊沒二話,上來一堆兒拖著這人就出去了。
“少將軍啊!不能剃啊!小的外號美須公啊……”
顧茂昌看那人出去,也不閑著,就在院子里滿地轉悠,他幫著兵卒整衣服,捆大花兒,一邊整,一邊拿手里的皮鞭把兒敲一個屬下的頭盔道:“叫你!叫你!叫你!借一頂新!盔!能!為難!死你!我看你是開口難,還是娶不到媳婦難!一群龜孫……真不爭氣!來人啊……出去,看那有新盔,給這家伙借一頂……”
顧昭與李齋哈哈大笑,李奇站在門口舍不得進來,這等好熱鬧他要好好看著。
李齋笑完對顧昭道:“這幾日,咱叫人四下收攏了五十多只山羊,如今叫他們牽到后面了,只當給今日之喜添個菜品。”
顧昭忙謝了,正要說什么,卻不想那外面有小吏喜洋洋的飛奔進來道:“報……報!大人,新娘子都來了……”
“把那礙眼的紗簾給爺取了,爺又不是大姑娘!”
那一溜長長的驢車隊伍,拉著紅艷艷端坐的新娘子,隊伍望不到邊的喜慶。
今日一大早,凌氏便早早起了,她帶著家里的兩位姑娘去了凹民區外新建的一個澡堂子里泡了一番。別說,自己家的大丫兒,二丫兒,這一泡卻怎么看怎么順眼兒,都粉面桃花的。
如今牙行的長官們也舍了錢,請了城里三十多個婆子來給新娘子們絞面,打扮。
帶著兩個姑娘排了半個時辰隊,絞了臉又各自換上遷丁司統一派發的紅襖裙,紅繡鞋,親手將一朵大紅絨花兒給姑娘插上。凌氏覺著虧了姑娘,便前幾日去城里化了唯一的銀絲鐲子給兩個閨女一人添置了一根銀釵子。
“怎么就嫁了?嗚……”凌氏心里酸的不成。
她男人貴子也不說話,站在門口發木。
辰時一刻,凹民區第一批三百位新娘便打扮停當,那齊刷刷的一眼看過去是連成片兒的紅色,那股子破天的喜意硬是憋回去無數娘親爹親的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