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季成婚,雖誰也沒告訴,但是顧家上下依舊表達出最大的善意,因付小郎這些年與家中上下實在交好,又是顧昭干兒子一般的存在。
因此,就連老二顧山家都有顧允清代表阿爺,送來五百貫隨禮。顧巖與小郎很親厚,因這幾年瓜官兒一直在家里養著,來來去去,不少走動,他對付小郎自是關心愛護,也知道弟弟那些臭毛病,因此,他心里也有打算,怕以后顧昭孤苦,無人奉養,因此便打發蘇氏隨了兩千貫,按照家里庶孫的份例走了隨喜。
家中長輩這般做了,那么下面自然有樣學樣,茂德給了四百貫,茂明,茂峰,茂昌分別給了三百貫添喜。
旁人家底豐厚,自不缺這幾個錢,獨獨有一個人心里受了好大的難為,這人不是旁人,便是老四家的顧茂甲。
這幾年,顧茂甲的日子并不好過,一來他娘親回來,每日就生著法子跟家里要找個,要哪個,一旦不如意,就仗著孝道逼迫子女。若說顧茂甲這人,其實不算太討厭,他就是個讀書讀呆了,有些小花花心思的膽小之人,也不怪他,少年喪父,被母親教的不會看長遠,小心小意的前半輩子忐忐忑忑的活著。論壞心腸他是真沒有,他沒那個膽子。
高氏那人,心里自會算計,她整不動閨女,也不敢招惹茂昌,就只能折騰她能拿得住的大兒子。
這日一大早,顧茂甲顧侯爺自朝上下來,回到府中本想跟妻子商議一下。這一次無論如何,小叔叔那邊可不敢得罪了,好歹也要跟茂昌那邊隨一樣的禮錢。
他在家里干坐兩個時辰,奈何如今他妻子文氏早就冷了心腸,每日里摳住家里的花用,只要她摟到手里的,就不會再吐出來!無論如何文氏是不能叫孩子們受了委屈的,這幾年文氏根本不去請安,也不去看望高氏,甚至只要高氏壓迫她,她立刻要求和離,要么尋死,總之把事兒往大的鬧。
文氏是豁出去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家里的祿米田她是把在手里,顧茂甲碰都別想碰,幾年了,他二人甚至都沒有夫妻生活。高氏一直拿捏文氏,因此做主將高氏親弟弟的兩個庶出侄女先后嫁到家里做了貴妾,誰知道那老太太應了別人什么,總之小小的發一筆是有的。
高氏姐妹進了侯府后,處處與文氏作對,仗著家里的老太太拿了她家好處,因此張嘴閉嘴都是錢財。這般吵來吵去不要緊,卻把個顧茂甲的生活攪得一團亂。
顧茂甲是個拿不起來的,若是他弟弟在京里,怕是家里要穩妥多了??墒牵艿芤脖凰麄搅?,如今四年了,他是連封信都沒帶回來。
被生活來回磨難的顧茂甲,不到年歲,竟是一頭白發。他一時間覺得人生無趣,更倒霉的卻是,這幾年,家中兄弟常有提升,各有建樹,這侯爺也是分等級的。顧茂昌如今在邊疆,他馬場辦的好,年初的那會,今上剛給顧茂丙剛提了一等。
顧茂甲訕訕的心里怪沒意思的,他是個三等侯,如今家里最小的侯爺。今上看不上他,同僚看不起他,親人不與他來往,這輩子到了死,怕是顧茂甲都得呆在三等侯這個位置上。
事業沒有建樹還不算,更大的報應卻在天承六年。顧茂甲娶的是高氏弟弟的兩個庶女,按照血緣,這是近親,這一年,高氏姐妹先后懷孕,大高氏先生一子,竟是個天憨,如今兩歲了,還什么都不懂,每天只會傻呵呵的笑著流口水。小高氏生了一女,那閨女長的倒是很漂亮,很像他妹子瑾瑜,只可惜生下來卻是個天盲。
這一下,大小高氏都不鬧騰了。若顧昭來看此事,他是反對近親結婚的??墒撬峙c四哥家不來往,顧茂甲娶妾,也不敢打攪他,小事而已。一來二去的,悲劇就釀成了,只可憐,孩子何辜,竟不能完整的到世界走一趟。
如今家里后代里,竟出了一對殘廢,這對顧茂甲來說,是人生最大的打擊。這兩年,他常常夜不能寐,總是反思,總是問自己,難道孝順也是錯了?他孝順母親,踏踏實實的辦差,怎么老天爺就偏偏懲罰他一人呢?
懂得反思是好事兒,可是現實就是現實,一件事情已經能壓彎顧茂甲的脊梁,如今還事事不如意,顧茂甲一時覺著人生實在無趣。
顧茂甲得知付季成婚,覺著這正是跟小叔叔修好的機會,因此,無論如何也要隨喜的。這日他下了朝,便早早的回到家,去了六個月沒踏足文氏的院子。
文氏現下正坐在廂房里織布,沒辦法,她婆婆就喜歡這樣折磨她,一時不從,便到處說她的不是,因此,文氏大面上也算過去,該做什么就做什么??捎幸粭l,你不能提錢,提錢先還我嫁妝,然后再和離,要么我去死。
織布機咔咔作響,文氏知道丈夫進屋,但是冷了心之后,她也沒覺得有必要再給予他尊重。因此,文氏只是借著屋內的亮光,手里腳下沒停,她拿著鎖子,一梭子,一梭子的來回穿插織布,就如沒看到他一般。
顧茂甲坐了一會兒,再三鼓起勇氣,眼見得天色近午,他腹中饑餓,便訕訕的問了句:“阿香,你這里也不用飯嗎?”
文氏沒抬頭,繼續數著布線,一直到數完了才說:“你娘說了,家中度日,當勤儉節約,如今孩兒們在國子學用飯,我這里便每日只有一頓。侯爺若餓了,去后面吧,那兩位那里還能少了你的吃喝?”
顧茂甲好沒意思,不敢再問,只能訕訕道:“今日來,是跟你商議一事的?!?
文氏依舊不抬頭道:“要錢沒有,若實在急,老爺等幾日,等我這錦布出來,倒也能賣得幾貫?!?
顧茂甲無奈,只能道:“阿香,我知道你委屈,你且忍耐,老太太如今年紀大了,說句不孝順的,卻也沒有幾日好活。以后,凡家里的事兒,我只聽你的,這家里你是當家媳婦!這是誰也不敢違背的?!?
文氏冷笑:“這可不好說,人家姐妹都說了,你那娘親,每家收了人家兩千貫呢!也簽了字據畫了押的。今后,人家是要做侯爺夫人的。”
顧茂甲臉紅了起來,半天后陪著笑臉道:“我的夫人啊,你我少年夫妻,這情分任是誰也不敢過了你的,真的!不然為夫也給你寫個字據,畫押成不成?”
文氏冷笑,顧茂甲的承諾,根本沒半分的信用,她早就懶得聽,問都不想問。
顧茂甲無奈,又干坐了兩個時辰,最后他實在無法,只能站起來,給文氏鞠躬,作揖道:“好阿香,好夫人,這次我真的難為了,你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好歹救我一救?!?
文氏冷笑,換了一把小梭子卡線,一邊走線一邊道:“我救老爺?誰來救我?人活一世,總要有幾日輕快,我這一輩子算是毀了,老爺一使錢,便來我這里求我救上一救!顧侯爺,甭說沒錢,我就是有,我也不給!”
顧茂甲慌亂,再三作揖:“好夫人,求你救我一救,如今我用錢也是為大官兒好?!?
文氏氣憤,一伸手,丟了梭子,猛的站起來,一步一步的走到顧茂甲面前,將他逼的竟是步步后退,最后無路可走,文氏一口吐沫啐了他一臉道:“我呸!你也好意思求我?也好意思提兒子!我也是做娘的,我就是在沒本事,我也要做給那個假菩薩看一看,什么是做娘的!什么是做婆婆的!我的錢兒啊,我是一個都不吐,你能拿我怎么著?你殺了我?來吧?我早就不想活了。
錢我存著,我就是不給!我是有樣兒學樣兒,她不是鎖了嗎,我也鎖!我拿了我就不準備取出來,趕明兒啊,我家兒女要娶親,要嫁人。我也要給孩兒們存幾個!我說顧侯爺,您呀,該去哪兒呢,您去您的勤儉持家的大乖乖那里呆著,去賢淑文雅的二乖乖那里蹲著!我這里您就別想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誰不叫我活,那就大家一起死!”
顧茂甲被嚇的不輕,怪物一般的看著自己曾經溫柔可人的妻子,他一伸袖子,擦擦臉上的吐沫嘆息到:“何苦來哉,你瘋了!”
“我就是瘋了!滾!”文氏聲嘶力竭,指著門口猛的喊了一聲。
顧茂甲跌跌撞撞的跑出去,險些絆一跤,跑到門口的時候,身后文氏依舊在嘶喊:“老娘……告訴你!顧茂甲!那對賤人生的野種,我家孩兒一個不認,你活到老,管到老,你死了!大官兒絕不會管。我是死之前,全部掐死,絕對不能叫他們帶累我的孩兒一輩子!老娘瘋了!瘋之前……盡數攆出去!攆出去!你造的虐,你自己受著,別連累我家孩兒!我瘋了!”
顧茂甲跑到門口,咳嗽一聲正想整理衣冠,卻不成想,他家兒子允克,女兒柔兒站在院門口卻不知道聽了多久。
兩個孩子如今都穿著布衣布衫,雖不貴重卻沒有補丁,漿洗的也是干干凈凈。柔兒鬢角帶著一小枝粉色梅花,材質非金非銀,卻是自梅花樹上摘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