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良頓時一驚,沒成想那家伙竟有這般好的出身?他聽完頗有些酸酸的感覺,他看看莊成秀,莊成秀也是一臉曖昧的微微勾嘴,是呀是呀,這樣的不學無術之徒,偏偏生于平洲顧家,又有個護帝星的祖先,嫡枝兒不說,少年封侯,鐵卷丹書,這王八蛋還有個出過無數大儒的舅舅家,這還叫別人活不活了?
云良微微嘆息,也不知道是該鄙視還是該嫉妒,如果他來自現代,倒是有個詞匯很適合他這會子的心思,那就是他真真的羨慕嫉妒恨了。
堂上,水鏡先生今日開講,講的乃是不是古板的法學刑律教條,刑法這個東西其實一點也不古板,尤其是在古代的刑法上面,雖法在各學說中常有雙刃劍之稱,就是法學雙刃傷人傷己。不過,水鏡先生的律法學,開課卻說得是《刑戒》只說。
水鏡先生說,法學雖法制嚴明,并不主張隨意寬容,但刑有松緊當與民眾息息相關,當有悲天憫人的心思在內,世人常道刑乃圣人都無可奈何之采用,但有寫刑卻是可以適當放寬的,所謂刑官者“善”用刑律,這個善便有大大的講究。
水鏡先生道:用刑求的是刑的結果,刑就是打,在他看來,“打”這個字有很大的講究,如:年老者不可打,幼年者不可打,有病者不可打,衣食無著落者不可打,人打我不打。又說輕易:宗室輕易不打,官輕易不打,學生輕易不打,上司派來辦差的輕易不打,婦人輕易不打。又說五不要急打:人在急迫時不可不要立即就打,人在氣頭上不要立即就打……(呂新吾刑戒)
水鏡先生將刑的真髓都說破了,這簡直就是一本為官用刑寶典,于是課下學生心有所悟,記錄不已,生怕自己落下一段。
以前顧昭對古人的刑頗有意見,今日他舅舅開課,他不來也得來,聽了也就是聽了,他早被現代刑律洗過腦,不過倒也聽過法律有彈性之說,后又有和諧之說,怕是跟這個是一個意思吧,古人卻也是真真有大智慧的。這些古人跟自己還有血緣關系,因此他便更加覺得感覺微妙了。
水鏡先生講課完畢,那課下不分老少,階級均抱手恭送。老先生心里洋洋得意卻不表露出來,大袖一甩走的飄逸無比,那臺風簡直沒治了。
水鏡先生下去后,顧昭待人散了多半,便拍拍身邊的豬官兒道:“允譚可聽懂了?”
豬官兒大是得意的點點頭道::“回叔爺爺,聽懂了,侄孫是年幼者今后阿母,阿爹不可打我,待我長大了才可以打!”
“哧……”瓜官兒在一邊嗤之以鼻,表示不屑。
顧昭無奈的笑笑,拍拍他的腦殼,這家伙腦袋里長的不是腦子,包子餡而已。
他們幾個說的正熱鬧,卻不想那邊有人在喊顧昭,回頭一看卻是顧昭的表哥,水鏡先生的大兒子岳渡之。
他父親講學,岳渡之在下面鋪關系網,無論是大儒門下,六部各司他都要代表父親表示感謝,所謂文二代那也是不好干的。
“表哥?剛才怎么未曾見你?”顧昭笑瞇瞇的打招呼,并簡單的介紹了付季,還有家中晚輩,雙方見禮之后,付季帶著他們先告罪離開。
岳渡之今日認識了不少他所欣賞的,所想結交的人物,因此臉上難免帶著一絲強抑制住,來自興奮,乃至骨子里那份虛榮的暈紅。
他故作平淡道:“阿父講課累了,我代阿父送下各位先生。”
顧昭輕笑著點頭:“啊,這樣啊。”
岳渡之只當表弟年幼,并不懂這里面的道道,出于私心他也不愿意講給顧昭聽,甚至他覺得顧昭是聽不懂的,因此便說家常道:“表弟,今日正巧了,家里在做德惠菜卷,你定沒吃過……”
話音剛落,一只手伸出直接強拉了顧昭,也不聽他反抗直接拽到外面他的輕車上,這一路他都在叨叨:“表弟往日神出鬼沒,幾次請你你都不去,去歲我回老家,祖母一直在問你,相貌如何,可知道還有個外祖母……聽聞你從不家去,對阿母也是幾多責備!多冤枉,阿母一直叫我尋你的,只是你家門檻高……算了算了,怎么說,你也是我弟弟,無論如何,今日就是綁了你也得家去一次,邁邁舅舅家門檻的。”說罷……他有些驕傲的看看國子學外還未曾散的車輛人流,頗有些傲氣的小聲道:“別人求都求不來,你還不愿意!”
顧昭哭笑不得,暗暗對身后的人擺擺手,連連掙扎,他家舅舅表哥倒也沒有什么功利心,那是真正的讀書人,行事頗有些文青孩子氣而已,他心里雖不親厚,可卻不討厭。
“表哥,你就這般拽我去了,我手里空空,去了失禮于人,待我回去準備一下……”
岳渡之氣憤,很是不以為然道:“又不是旁人家,那里那么多講究,趕緊趕緊……”說罷,使勁踩踩車板,那車便晃悠悠的動了。
那車晃晃悠悠走了許久,終于來至光興里。光興里這邊對于上京來說大約屬于四環五環交界,說不上好壞,比城內房子要便宜許多。岳家雖在文人當中頗有地位,不過,他家骨子里卻是收租子的地主出身,因此來至上京卻也無法在一環二環買房子,那邊的房子那都是三朝下來今上賞的的宅子,三環左右是后起之家早期置辦的產業,新來的如今大約就是住在光興里這一圈了,都是新宅,不過三二十年的新磚新瓦片而已。
顧昭心里無比別扭的被自己表哥拽下車,心里頗有些掙扎的看著自己舅舅家這簡單的大門。
岳家如今無人在朝,因此修的只是三階臺階的文人門,他家房子不大這邊看圍墻長度至多是個三進,運氣好的話大約里面有個不帶水池的小院子夏日聽聽蟬鳴。
才剛站穩,那門里跑出一個老家人過來笑瞇瞇的對岳渡之慈愛的笑笑道:“阿鹿少爺問到飯香了?”
岳渡之頓時臉色漲紅,他乳名阿鹿,很是愛吃,著出來的這位老家人在他家侍奉了五十多年了,對他來說雖是老仆心里卻是當長輩的,他喚他福伯。
“福伯又亂說,你看看這是誰?”岳渡之岔開話題,很是得意的將顧昭往前推了推。
那福伯看看顧昭,表情換了幾下后來眼睛一亮,忽然神色微妙起來,一臉的老褶子強撐出一些笑容道:“難不成,是……阿夏小姐家的?”
岳渡之撫掌得意的笑笑道:“果然瞞不住您,可不是,正是我家姑姑的親生兒子,咱家的表少爺……”
岳渡之正要得意的介紹下去,卻不想那福伯臉色越來越撐不下去,開始強笑,最后卻哭了起來,哭了幾聲后忽然一臉憤恨渾身都發起抖來。
“如何……如何……如何竟然有臉來了……如何有臉來……”
顧昭聽這老人強壓抑住憤慨,悲聲怨恨。他翻翻白眼,心里嘆息,他就知道。對于舅舅也許可以原諒,對于外祖母也可以原諒,這些原諒都來自于血緣,可是對于岳家旁系,先帝殺太狠,戰亂中的事情誰能說得清呢,哎,說白了,還是有疙瘩的吧,自己也不過就是戰爭中的強暴產物,對于岳家來說,自己的母親阿夏永遠是一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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