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茶老板笑瞇瞇的開始吐沫橫飛:“就是吳縣那邊,有個富戶農戶叫都亮的,他家里有七八畝土地,還算過得去,這人心壞,還有一點不好,就是媳婦生孩子的時候就在屋里準備一個水缸,若他媳婦生的是兒子便留下,若是女子便生生溺死。哎,那黑心賊,是怕以后賠上一筆嫁妝,真真是懷了心腸的。
卻不想,那日他家又生出一個女兒,這都亮便讓那產婆將那女嬰溺死,卻不想那產婆心善悄悄抱了回家去,起名美蘭愛的如寶似玉,您說,這人誰知道今后要遇到什么事兒呢?那美蘭長大,因生的貌美如花,被城中一個富戶相中聘去做了自己家的填房,一下子就成了正房奶奶,那真是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后來,老天有眼,都亮卻招了報應,他殺生害命,有一日秋季家里失了火,還連累鄰人陪著他一起遭了秧,家里的七八畝好地也賠了,還吃了板子,沒辦法之下只能帶著全家大小入城行乞,這一日他要飯要到美蘭家門下……”
這老板正劇透的熱鬧,那邊樂人卻休息好了,那廂一開竹板又開了書。這樂人是第二批,都是在城外大倉培訓,因此也不識得他的頂頭上司。
顧昭聽了一會,大約也能想出來結局,不過就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結果,他聽了一會便帶著細仔他們悄悄離去,只是走之前叫細仔又賞了那小吏與樂人。
出得巷子,顧昭上了自己的馬車,上去之前他吩咐細仔,去將付季叫到他大哥府上,他要問話。今日他就不回自己家里住了,想必他那表哥早就等著他呢。
坐在馬車里,顧昭暗暗思量,這本美蘭傳他是不知道的,如今樂人講書,看上去事兒小,可這是這國家唯一的宣傳系統,是顧昭牢牢的掌握在手里的東西。平時說什么,講什么,必須他與付季還有幾個助手審閱批復了,這才能講。代表國家說話,一既出,關乎民生,這個態度必須嚴謹。雖那故事倒是個好故事,他能聽出來大約是針對鄉間索要嫁妝溺死女嬰的歪風,可是,這書他卻從沒見過,也沒未曾見別人來呈報過,那么是誰的手?伸到了自己的眼皮兒下面?
來至國公府,顧昭先去了老哥哥那里,陪著說了一會子家常之后,才去了自己的院子,付季卻早就在那里侯著了,甚至顧昭想問什么事情,他也知道了,因此顧昭收拾完自己,簡單的沐浴完畢之后,師徒這才坐在一起說這個事情。
今日付季穿了一身沉香飛魚暗花兒緞子袍,腳上穿著一雙細素云布面鞋子,神態頗為瀟灑,他與老師親厚,說話倒也自在親昵。
他呷了兩口茶道:“老師,這書的事兒,學生去問了,原是咱遷丁司去歲從刀筆司用的一個老吏,當時看檔案倒也是沒什么,誰知道這老東西早年卻是許東興的人。前幾日我那里批了三十本新書,送出去的時候叫他鉆了空子夾雜進去了。我適才叫人去問了,那家伙也不隱瞞,只說書是好書,又是好道理,到不知道為什么不可以講?他到有理了!”
付季說完,臉上雖是氣憤,可是倒也真的沒覺得是一回事兒。
顧昭淡淡的點點頭,端起面前的小仙人盞喝了一口白水道:“付季。”
付季見顧昭臉色不好,忙站起回道:“學生在。”
顧昭又道:“早先,我與你說過,世間一切事兒,都有道,術之分,為官皆是如此,道是形而上乃是原則跟境界,你如今管的人多了,怎么走了形而下的官術之路?”
付季臉上一白,翻來覆去想自己哪里做的不對,因此回道:“老師,學生剛才已經打發那老吏回了刀筆司……”
顧昭輕笑,擺擺手道:“你且回去,晚上好好想想錯在哪,為什么會錯了?想通了再回來。”
付季臉色訕訕的,并不敢解釋,只能施禮之后一臉納悶的離開。待他出去之后,顧昭這才對站在一邊的奶哥畢梁立吩咐:“奶哥,前幾日得了幾管象牙筆,你去取幾支,前幾日下面敬上來的斗牛布絨挑兩色給他媳婦送去。”
畢梁立點點頭,點完了也不走只是一臉擔心的看著顧昭。顧昭失笑安慰他道:“沒多大事兒,只是這小子馬虎,雖平時做事還算有條理,不過卻終歸是沒經歷,想問題想的還是狹窄了,我說他是為他好,給他東西是前幾日就想到的,兩碼子事兒!那不是他媳婦韋氏快生了嗎。”
畢梁立微微嘆息,心里想,還說別人呢,您還沒媳婦呢,你才多大,說別人想的窄了!哎,終歸是老顧家的品種,那生來就是帶著仙氣兒呢。沒成人呢還想著這些,嘖嘖……
贊嘆完之后,老畢便去了……
這日夜里,顧昭今日去了那里,聽了什么課,受了什么委屈,遇到什么人,跟付季如何了。早有暗探一一寫了俱都匯報到阿潤案頭。
趙淳潤來來去去的看了幾遍之后,這才扭頭對孫希道:“終歸他身邊可用的人還是少了,他最近看不上朕,如今給他人也怕他多心。”
孫希笑笑,親自從外面接過熱乎乎的洗腳盆端到天承帝腳下,用手試試水溫之后,這才幫他脫了布襪。
許是水溫舒服,許是白天勞累,天承帝微微哼了一聲,半靠著閉了眼養神。
孫希一邊洗一邊道:“七爺那人,平日也不愛閑人在自己身邊呆著。”
趙淳潤微微點頭嘆息了一下道:“朕知道,往日朕覺著自己算是苦人,其實哪里苦的過他,一點大,阿母不喜,阿父早亡,一個人帶著個老奴,鄉間無人庇護,才動了賺家業的念頭,若不是……算了,也不提這個……你著他們去吏部,幫著注意一下,有沒有背景的,心思干凈的,給阿昭預備幾個,也免得累著他。”
孫希點點頭道:“哎,老奴記下了,明日就安排人去辦著。”
趙淳潤呆了半響,這才又道:“他今日受了委屈,肯定不會說,這會子心里還不知道怎么難過呢。”
孫希嘆息著點頭:“可不是,七爺兒就是這點不好,什么苦都是自己咽了,從不帶出來,這點最讓人心疼。”
趙淳潤聞頓時笑了,他將腳從盆里拔出來,晾在一邊,孫希抱了一個鼓凳坐過去,取過一邊案子上的精油,拔開塞子倒出些許,在掌心搓熱了,這才妥帖的抱住天承帝的一只腳,上下按摩起來,一邊按一邊道:“昨兒百獸園那邊敬上兩只虎皮大鸚鵡,早就調理好了,哎,那樣兒要多好看,就多好看,羽色光彩不說,那是能說會道,那嘴巴,比人都差不到那里去。”
天承帝閉著眼睛點點頭道:“嗯,不錯,明兒一早給他送去,前幾日下面敬了一些疆外來的新鮮布匹,朕挑了顏色,叫人給他繡了十二條汗巾子可熏過了?”
孫希幫著換了一只腳,回道:“熏了,都是七爺愛的香氣兒,一水兒的果香。”
“哎,誰能想到呢,竟是我們家早先造的孽,如今報在了阿昭那里……這事兒怎么說呢?先帝一輩子,打打殺殺……雖打下個偌大的天下,朕卻覺得,先帝這件事做的最好,最圣明不過……不然也沒你家七爺不是?”
“說的是呢……”
主仆嘮叨著,許是孫希侍奉的舒服,許是天承帝今日政務繁忙,總之沒多一會,天承帝便睡了過去。
孫希見主子睡了,這才悄悄將他的腳放好,取過一邊的錦被幫著蓋好,合了幔帳,從徒弟手里借了被子卷鋪開在塌下板子上鋪開,心里想了半天心事兒,這才睡去。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