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國家這幾年一年比一年安穩,雖天災人禍與之前也不少,家國大了莫不過是這里補了那里漏,這里好了那邊歪。事兒便還是老事兒,洪澇也罷,人禍也罷,天南地北,國即在,災也不會少了,斷了。
比往年不同,如今各地有災,天行不息,人流無常,掩面忍辱沿門乞的場景卻是少見了。
一則是,自開國帝起,大梁不過三代帝王,子孫并不繁盛,在宗室上還算干凈,拖累未顯。雖有好田約十萬畝封在外,可三五年的功夫,一些絕嗣的,多占的,都被逐漸收回,如今派到了大用場。
二則是,如今圣上堪為圣主,自我節儉不說,從不把額外的負擔加諸于國庫,不從國庫伸手不說,今上自己靠原本的奕王府的封邑養自己的后宮,除了必要,多余的排場并不講。多年來,今上不納后宮,衣食住行一縮再縮,精打細算到了驚人的地步。那下面無法借著皇家的帽子作亂,自是再三小心,不敢若從前一般使出百般手段到處抹油。
三則是,如今國庫管理,官員錄用,稅法頒布適用得當,兵部等關鍵部門已然悄然的納入今上袖中。再加上今上愛用能臣干吏,雖明面未成對士大夫舊豪族露出敵意,但是,那些舊勢力的權利的的確確的在年復一年當中,逐漸在消減。權利增減中,消耗自然越來越少。
四則是,如今國家重要事務,無論是鹽,茶,鐵等等關要管理,均是今上自己人在當中。這個透徹潤入過程,無聲無息,當眾人明白過來時,竟誰也伸不進手了。
五則是,如今兵禍盜匪如今算是越來越少,國家最大的消耗已然少了一半。
基于種種原由,有今日的結果,雖天災人禍從未斷過,可是,國家機器的良好運轉下,災便成了可以解決的問題。過去,國家財政千瘡百孔,為了早日得到銀錢四面救急。在征收中,難免為了速度而引發各種慘劇,頗有些俗語中說的蘿卜快了不洗泥之勢。如今同等災難,自有過去本就好的國策自有救荒條款,照舊例就是。
說到這里,也要提拿金山主那老賊,他家弟子,人才真真眾多,這幾年,大梁也沒少討人家便宜。
關于國事,便暫且交代在這,說到舊例如今城中有一戶人家,也在熱熱鬧鬧的按照傳統,辦舊例之事。這戶人家說起來,也是名門之后,更與城中平洲巷子顧家有親。他家中三百年書香門第,曾是一方豪族,可惜,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他家的青煙卻已然冒完了。
這戶人家也不是旁人,卻是早先平洲顧氏的主枝兒,如今大家都稱這枝兒為溪北顧氏。稱平洲巷子的顧氏,為溪南顧氏。
說起溪北溪南,本是一個祖先,原世世代代住在平洲一個叫溪水的地方,顧姓在當地亦是大族,早年出過尚書,探花,后世書禮傳家,子孫自然是枝繁葉茂,不知道繁衍出多少代,一棵大樹,枝枝蔓蔓也不知道有多少去。
到了平國公顧巖父親那一代,他家在族中并不出名,家里更是寒酸的很。為了活下去,顧巖的父親棄書行武跟開國帝造了反。
對于一個豪族來說,當年的顧巖家也不過就是族中的一條小魚,族里自是害怕前朝報復,便寫了文書將顧昭這一支驅趕出去,更可恨的是,在一個深夜,溪南顧氏家中祖先的骸骨均被移出祖墳,丟到溪水以南的一個地方,從此,平洲顧便分成兩家,一支叫溪北顧,一支便是溪南顧。
這一日,上京老廟的溪北顧氏族長顧茂敏,他家中老母今年高壽六十九,照舊例當提前過七十大壽。因此,從入夏起,他家中便忙亂起來。
如今顧茂敏在刑部司門司有個侍郎官,就是正五品。他的嫡子顧允升在都護府有個六品閑司馬位置,并不用常去點卯。
三百年潤養出的貴族,雖家族敗落,但是遇到大事,排場卻不是一般二般的簡單,過程也不是簡單的講究,這也是舊例。為了老太太這個整壽,也為了溪北顧的面子,顧茂敏算是舉全族之力,硬是撐起這份面子。
壽前一月,家中給故舊老親,城中大儒,文壇名友均下了帖子,什么善工畫的路芝田,會書法的王興堂,敦丁山的瀟齋居士,蓮花塘的文充講師,皆是帖子上的客人。這些老客,都是幾代故交,并不會因為溪北顧氏沒落了而不會來。
壽前一月,照舊例,老廟顧府家中已然開始動工,他家老宅大得很,都是幾代潤養,這十幾年來許是內里空虛一直未曾修繕,為了這次老祖宗的整壽過的光光鮮鮮,權利越來越遠,便只能在富貴文化上撐住家業,雖是無奈,卻也是一種方式,而且他們花銷的是家中祖業,這一點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這次溪北顧氏,動了大血,一旦開工竟是將家里的宅院的一干建筑,都大大的整修了一番,老建筑上什么素寶頂、花墊板、花垂柱、花氣眼、花雀替、古老錢、馬蹄磉、三岔頭都換了新的。地板上,花墻上的雕刻全部弄下來下換了新式樣,具是一水兒的云子草、八角云各色。此一項共計千貫。
家中的家具,祖靈,佛龕,院落,房屋等家當都用上等的定粉,藤黃,雄黃,青粉,天大青,胭脂,石大綠,石二綠,石三綠,紅金,貼金,雞蛋,銀珠,紅土煙子、土粉、靛球、柿黃、三碌、鵝黃、松花綠,光油等上好的料子全部細細的描畫了一遍,光這一筆耗去整八百貫銀錢。
他家中原有水榭,因這幾年未曾舉辦家宴,那地方便荒廢了,如今也砸出五百貫,修繕了家中的幾處風景庭院,什么醉白,清源,留步,琉月芳,生玉宛什么的。更砸出一千兩百貫購買了上等的好木料,在家中制了一個精雕細刻的畫舫,名曰:挹波。以供賓客玩樂。
還有那從各地請來的名班子,名角,賞錢另算不說,為了揚名竟是凡來的班子,只要是個角兒便給置辦一整套的新行頭。這個行頭可是有講究的,單是拿老旦一角來說,單襖裙就分了老旦衣、梅香衣、水田披風、采蓮裙、白綾裙、等等,更不要說,腦袋上配套的冠子,妙常,扎頭,就這一項,整四百貫。
三百年書香門第,其中富貴豈是一朝一夕可以潤養出來的。這一點,就是如今的皇嗣,顧家這般有鐵卷丹書的體面都無法比擬,只說他家花園子,便是一個錢兒不出,那也是到處都種著有百年,幾十年不等的秋樹,山川柳,白碧桃,文公果,香水梨,紅白丁香,大小山杏等。花卉上,爬山虎,菠子,千葉蓮什么的只是平常而已。
六月初七,老太太的壽日到來,老廟顧府大開府門迎八方賓客,顧茂敏引著兒子顧允升還有家中一干子弟,在門口迎客,他家如今實在活的不易,在人口上,更是溪南顧氏的十數倍,為了這些子弟,無論如何,家中也要打腫臉把這個胖子撐起來。平洲巷子那邊才幾代子,說破天,四世同堂!
他們這邊……哎!此種心酸,不足為外人道之。尤其是現今的幾百年老族,有問題的何止溪北顧氏。
這日天氣晴好,家中請來的鼓樂在門廊打著小番兒起賀樂,顧茂敏的叔叔,叔祖,都是很有名的詞人大家,因此最先來的都是如今上京數得上的風雅人物。這些人,來了都不是空著手,均帶足了賀禮,一時間那真是熱鬧無比。
顧允升今日帶著家人來回打轉,他是嫡子,自然要當好下手,因此收禮上檔忙的不可開交,轉眼著,半上午過去了,他爹來回問了四五次平洲巷子那廂可來人沒有?顧允升心說,阿父你自己在門口迎客,如何總是問我。想是這般想的,可是他卻只能回一句道:“阿父莫急,不是外人在理在情,也定是該來的!怕是咱家今日熱鬧,攔在巷子外也未可知。”
就這般,心里玄玄乎乎的等了許久,那邊終于有人唱名,先是溪南顧氏四門上的允克大爺來了,接著,又有大府上的禮來了,可大府人竟一個沒到。
顧允升見他阿父臉色不好,忙拉住陶若家的先給了打賞,陶若謝了,這才解釋道:“大少爺莫怪,如今家中三爺去了,他與您家老爺同輩份,因此家里便怕沖撞了老太太的好日子,這不是,昨晚上大奶奶親自入庫尋的上等玉桃給老太太添喜。來的時候我們奶奶說了,等咱家過了孝期,親自與老太太來賠禮。”
原不過是一個庶子,卻不想那邊真真的守禮了。顧允升聞面色一紅,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跟阿父交代的好。
顧氏兩家雖然早就翻了臉,可是面子上卻都要過得去,這是禮數,因此話總要說圓潤了,兩相好才是好的。老公爺那邊來不得人,可是如今天近開席時分,如何七太爺卻不來?若是今日是顧茂敏自己的大壽便罷了,他一個晚輩兒。
可是今日老祖宗與顧昭算同輩兒的。因此,這孩子也是急了,便又問陶若道:“那你家七太爺呢?”
陶若心里不耐,卻依舊不顯露出來,笑著道:“大爺問的有趣,小的是國公府的管家,如何知道郡公府的事情?”
正說著,那邊有人叫道:“大爺!平洲郡公府的七叔爺爺到了。”
顧昭被人扶著下了車,看著面前咕嚕嚕跪了一地的腦袋,不由仰天翻了個白眼,心里罵道:尼瑪的,怎么轉眼掉出來三十多個大侄孫兒出來?
心里罵著,還只能笑瞇瞇的。這邊的老太太,就怎么說,那也真是要叫嫂子的。于情于理,他都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