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宮里的常太監來家里宣旨,著顧巖兄弟代天子巡邊,平國公府闔府歡喜不已,一時間家里忽然就門庭若市,以往不常上門,也不算熟悉的一些文官竟然也來了。
顧家大爺茂德是個老實人,雖說這幾年歷練的多了,也會動動腦子,可是這樣呼呼啦啦的來了一堆滿臉是笑,滿口是子乎者也云云霧霧,一句話拐十八個彎的文人,他心里還是惶恐的很的。
顧巖雖然最近常犯糊涂,可是隨著老三去的日子長了,他便也強壓抑著自己,恢復了大半的精明,因此便打發人去郡公府顧昭那邊尋了早年安排到顧昭那頭的陶文鼎,定九先生回來幫忙。那定九先生本就是個胸中有大志向的,只是他家時運不高,一時間落魄到做門客而已。
得了消息后,顧昭自然滿口答應,反正他跟定九也沒太多感情,若是說不錯的,先前的那位愚耕其實跟顧昭才不錯的呢,可誰能想是那個結果,因此顧昭心里卻是再也不愿意用門客的。
自定九先生回來,家里迎來送往,各人心里話里有什么目的自然手到擒來,顧茂德自是大松一口氣,私下里常跟他大兒子允真嘮叨,這個爵位他這種腦子,怕是真的不好擔下來,若是你小叔叔做我這位置,他擔著要強我百倍。
他兒子允真卻笑道,個人有個人的命數,若小叔叔繼承爵位,怕是要三天兩頭有些動靜出來,這樣反而不妥。其實阿父這樣的脾性繼承家業其實都是注定的,是最最穩妥的品格。您看衛國公,三天兩頭的納小婦,闖不是巷道的禍事,滿上京誰不笑話他,可人家位兒照樣妥當。再者,您看上京各府,那個當家人是自己動腦子的?自己動手的?若有自己忙動的,那也都是沒辦法,沒奈何的人。阿父只要不做錯事情,便能安穩一輩子,那些人來不過是看到今上偏愛咱家幾份而已。
顧茂德聽了,臉上倒是沒什么表情,甚至訓了允真幾句,叫他腳踏實地,其實心里倒是很得意,覺著兒子比他聰慧靈敏多了,只是這性格還是要再壓壓,就若當初他父親收拾他一般,也多去家廟里挨挨板子,聽聽祖訓,就更加完美了。
不說顧允真無意間幾句話,整的自己大難臨頭,卻說顧巖。
顧巖年紀漸大,眼見得退下來了,竟得到這般大的恩寵,這番旨意也是對顧氏一脈的最終肯定,替天子慰問巡邊,那是多么大的榮耀,此種好處自然不而喻,老東西這幾日走路都是飄的。
他自飄他的,可府里因為有個能干的兒媳婦蘇氏,看的竟比這家男人看的長遠。婦人間有婦人間的文化,自打那先帝那會子出了那本神書之后,蘇氏自覺與旁人不同,得意之余,覺著也該養些神人家的氣度。因此這幾年總是暗地里修習大家之術,因此接了旨意之后,她便安排人去下面訓說,無論如何,不可得意忘形。
顧昭與顧巖出行,要準備的事情很多,一時半會子還走不得。顧昭與阿潤這幾日卻有些小矛盾,也說不得是什么矛盾,不好形容,內里感覺卻很是微妙。他們相識約十年,因性格所致,都是不溫不火的脾氣,有心事一般不說,都是等人揣測的主兒,因此感情生活一直有個坎兒,也說不出什么坎兒,總之就是覺著,身體近了,可是心上總有一層膜。
如今眼見著卻要分開了,莫名的這層膜兒卻沒了,也奇怪了?雖這幾日不如蜜里調油,卻也是甜甜蜜蜜的,顧昭有時候不能想自己馬上要走了,這會子離開,這一走可不是十天半拉月,東南西北一圈兒下來沒個一年半載,沒火車,沒飛機,他的車駕再快,也不過四匹真馬拉的腳力,哼哼唧唧,時間短了怕是走不下來的。因此,無論阿潤有什么要求,再過分他也是答應的。
阿潤卻不舍得為難他,阿昭這一走,沒個一年卻是回不來的,因此,他這幾日只想著如何把阿昭的行程安排妥當,生怕令他受半分的委屈,因此每日話也說不得幾句,竟是想一出是一出,著實勞師動眾的令顧昭哭笑不得。
笑完,又覺著心酸不已。
忙來忙去,眨巴眼,日子便到了,這日正是祭官卜算的好日子,一大早的,郡公府的院里院外便忙亂起來。
顧昭早早便醒了,卻舍不得起身,只是仰頭睜眼躺著,后來,阿潤在他身邊語聲清亮的問:“想什么呢?”想來他也是早就機敏了,也舍不得起,也膩著。
顧昭翻身看他,伸出手摸摸阿潤的臉頰道:“我舍不得起!阿潤,你說……日子過得怎地這般快,前幾日我還覺著早呢,怎么瞬間就到了?”
阿潤沒說話,心里何嘗也不是這般想的,聽他埋怨,阿潤心里舒服一些,便故作大度的笑了一下道:“起吧,總是要起得,要走的,如今你早早走了,也可早早回來。”
顧昭抱抱他,嘆息了下,伸出胳膊沒奈何的揪抓了阿潤幾下,終于是起身了。
阿潤是要上早朝的,便是今日離別,他也得去早朝,因此他簡單的收拾了下自己,因膩歪耽誤了時間,因此粥食也沒進幾口的便要匆忙離去。
家里人來人往的忙亂,再也顧不得與顧昭難舍難分,總之就那么自然的分開了,進假山暗道時候,阿昭回頭看了一眼,顧昭披著衫子,靠著門廊上看著他,等他回頭,就沖他笑,還擺擺手,一派很輕松地樣子。
晨曦下,阿昭雖微笑著,神情里卻帶著一份比以往加了許多倍的孤單與憂郁。看上去實在令人心疼。阿潤卻不知道,顧昭看他何嘗不是如此。
阿潤心里緊了緊,也回笑笑,還是走了。
待那人去了,顧昭嘆息了一下,吩咐人將院門開了鎖,放了細仔,新仔,還有他奶哥畢梁立帶著仆婢進來搬東西。
如今,顧昭雖不是宗室內的天潢貴胄,卻也是有著獨立的祭堂,祭田等等重要財產大家貴族門戶。他府編制復雜,其中有專門為他服務的部門,部門官也是九品的官身,拿著國家跟顧昭給予的兩份俸祿,他家有外內堂主事,供事,筆帖事,各府學司職教習近三十人,分管各地財產的管頭,莊頭等等能有百人之多,除了每年國家按照制度給顧昭六百貫的補貼之外,就這些官員的額外支出有三千多貫,你不用還不行,這是規矩與體面。
就這三千貫還是那邊國公府支出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按照規定顧昭名下可以用官方允許的官奴一百八十名,他家家大業大,那么下面用的有多少?真實的人工到底有幾人,這是顧昭自己都不清楚的。最初,他有些小農思想,總是會斤斤計較,生怕自己犯了文學作品里的錯誤。
現在,他也不是高貴了,習慣了,他只是裝作看不到,麻木了而已。有時候顧昭很茫然,茫然到從不敢問到底有多少人為自己服務的?他的身邊每天不也就是那幾個人嗎?畢梁立,細仔,新仔,還有幾個小太監,家里地位低一點的奴婢都不敢在他面前露面的,生怕懷了規矩。
就這么算,還只是顧昭明面上的私產,至于家族公產那就多了,平洲的,登州郡的,封邑里面的……,顧昭要拿家族財產的五分之一,也要為家族付出五分之一的心力。他哥哥顧巖,拿五分之二,剩下的哥哥分那五分之二。
按照他如今這個級別,正常來算,他算是鐵帽子郡公,他的妻子是正兒八經拿國家二品俸祿的夫人,他若可以生,他的嫡女那是要封鄉君的,他母親在族中廟內,每年要享受二十八桌供飯,每桌比原配少一貫,計十四貫,其中包括,燈油,冥紙,更香,干果俱都算在內,比現在鄉間的活人鄉紳還過的舒適富貴。
其實,顧昭有時候能摸到為什么自己跟阿潤總是捅不破,這層膜是阿潤認為理所當然的,顧昭無法習慣,不能完全接受的這些生前死后的待遇,人與人之間的階級。作為現代人,顧昭很惶恐,有些接受不能,卻又跟阿潤解釋不清楚。作為曾經的一介屁民,顧昭有過在船上斷頓,滿大輪艙找煙屁股的經歷,他的靈魂是真實的,所以他來了多年,可夢大多都是現代的,屁民跟生就貴族的阿潤那是有千年鴻溝外加架空時代的這種難以表述,無法喻的斷層。
他愛,天性中卻又帶著一份現代人生就的冷靜,冷淡,冷然,冷酷與過于注重自我人格的個性。這種殘酷的性格,才是他的痛苦所在。
正在思量間,他奶哥畢梁立帶著一排家奴,端著食盒進了屋,擺了一桌子飯食,因要出遠門,今日備了尋常人家難以吃到的肥魚。一般家里有人出行,都要這樣預備。
魚肉不知道被用了什么辦法處理過,味兒噴香,肉中的刺早就被剝離干凈,妙的是那魚還是魚的樣子,只是沒刺兒了,一整條被侍奉的十分舒坦,款款的躺在鹿花長盤當中,那魚的邊上還擺了漂亮的花型,點綴的桌面都十分藝術雅致。
顧昭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細仔手持筷子,夾菜加湯,偶爾說一句:“七爺,下頓怕是要在車上用了,外面總是不如家中方便,您還是多吃點。”
顧昭點點頭,多吃了一筷子,便停了口不吃了。食罷,顧昭換好官服,在眾人的簇擁之下出府上轎直奔通天道而去。
今日奉旨出門,他與阿兄要去跟陛下謝恩拜別。